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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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括摇着头,轻叹道:“这事啊,说起来倒是十分怪异。”

  但凡通过会试的举人都被称为贡生,朝廷每次都会择文才出众者一百五十人,再行参加宫中的殿试。

  这其中就有一名举人名叫石金才,乃金安县一个富户家的儿子,得的是此次会试的最后一名。

  参加会试的学子家境各有不同,有穷苦书生,自然也有富家子弟,学问好不好,也只有纸上见真章,更何况石金才只是区区贡生,位列最末,本来就不怎么引人注意。

  巧就巧在,排在第一百五十一名的那名举人冯旺与石金才是同乡,在发榜当日就大闹了贡院,说石金才根本就没有真才实学,写的文章更是狗屁不通,如何能排在他之前。

  每年会试,这种事情都屡见不鲜。读书人难免清高,不肯承认自己的学识比旁人稍逊是常有的,众人便只当作一场闹剧看看,没当回事。

  哪里知晓,这个冯旺竟然托了关系,直接告了御状,直指石金才行贿,并且带来一名人证,此人正是石金才家的账房先生石二。冯旺还说石金才早在外头放出过话,若是哪位大人能让他通过会试,便愿以八万两黄金相赠。

  事情被查证属实之后,圣上勃然大怒。石金才在铁证面前也不得不招认,自己确实放出过这样的风声。而且他上榜之后,这八万两黄金也已经送到了那位大人府上,正是此次的副主考官,魏清。

  此话一出,魏家的人又争辩了:“参加会试的考生多如牛毛,魏清怎么就能一眼看出哪个是石金才的卷子呢?”

  其实,在此之前便出过类似的事情。为了防止有官员以辨别字迹、翻看姓名的方式帮助考生进举,早有朱墨卷作为防范。

  举人答卷时用墨笔,称为墨卷;考完之后弥封试卷,再交由誊录官用朱笔另抄一份,即为朱卷。考官阅卷时看的其实是誊抄下来的朱卷,根本不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上有张良计,下有过墙梯,绞尽脑汁的学子又想到了订关节、递条子的办法。

  所谓的关节,实际上就是考生与考官通过卷面上事先设定的特殊字眼进行作弊的暗号。而魏清之所以能够一眼看出哪一张是石金才的卷子,就是因为有人送了写着关节的条子给他。

  会试录取的名单是由主副考官以及十八名同考一同审阅的结果,发榜之前的校对、阅卷、填榜,其实同监考官根本搭不上关系。

  坏就坏在,这位魏大人在阅卷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沈括,并且有人亲眼看见他偷偷递了一张字条给魏清。

  石金才又在这时站出来说,关节条子就是他买通沈括拿去的。宝通钱庄的掌柜也作证,说沈括在发榜第二日在他那里存了整整三万两白银。

  沈括一时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他,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他是圣上钦点的监考官员,监守自盗无疑是在打圣上的脸,收押待审已经算是圣上格外开恩了。

  “那您到底有没有给魏大人塞字条?”

  沈括的胆子,沈衡是知道的,莫说是三万两了,就是区区三千两都能吓得他双腿打战。

  然而这次的答案却出乎意料地让她震惊。

  因为沈括说:“字条确实是我塞给魏大人的。”

  沈衡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全公公的白眼在月光下就像两盏指路明灯,让她不至于在这片夜色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到了自家门口时,她本是想感谢他一下,奈何对方脸上不屑与她为伍的神色太过明显,以至于她没太好意思请他进门喝盏热茶再走。

  道道一面端着个碗在院子里转圈,一面问她:“小姐,老爷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严刑拷打啊?有没有被屈打成招啊?奴婢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衡低头看着她碗里的面条,觉得甚是欣慰,她吃的确实不是饭。

  “现下还没有提审,你说的那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

  “短时间内不会发生?那就是有可能会发生了?小姐,老爷不会是真的……”

  沈府的人都知道,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父女俩就闹腾得越厉害,反倒是真出了什么大事的时候,他们会表现得很平静。

  道道从来没见过沈衡这般认真的样子,心知这次的事情一定很严重,看着碗里的面条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颤声说:“小姐,老爷会死吗?”她是真的有点怕了。

  沈衡靠在院中的竹榻上。

  “我爹曾经在魏清阅卷前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本来是一个药方,但是不知怎么,查出来的却是一张写满关节字样的条子,上面的字迹跟我爹的一般无二。如果不能找到证据证明这张字条是假的,就真的很难办了。”

  魏大人比她爹年长几岁,可以说同沈括的关系亦师亦友。虽说他贵为礼部尚书,人却是极其和善,平生不爱金银,只喜欢吟诗作画。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会如此之好。

  在贡院时,她爹曾同林方知几次意见不同,都是这位魏大人从中调和,私下里也不知赔了多少笑脸。

  沈括对此十分感激,乍闻他家中老母病重,便在阅卷前一日找了他出来,送了一张药方给他。

  至于这药方如何会变成关节,除了魏大人本人,就只有蓄意陷害的人知晓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这是肯定的。

  先不说魏清根本没有理由去害她爹,即便就是有意为之,也断没有搭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的道理。沈括为人正直,在朝中从来没对谁红过脸。唯一的答案,也只能是林府。

  药方不翼而飞,她并非没想过再去贡院查探一番。但是一则,魏大人被抓是在放榜之后,贡院早被人打扫过;二则,只怕那些人早就将证据毁掉了,她去了,只怕正合某人心意。

  道道紧张地站在一边,战战兢兢地道:“如果是这样,那不就是无计可施了?”

  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也不见得。”

  宝通钱庄的刘掌柜说她爹在那儿存了三万两银子入账,但她爹那日根本没有去那里,而是去了玉钗馆。那是上京最出名的一家首饰铺子,他去那里只是想帮沈衡打一支像样的金簪。

  只要能找到那日的伙计出面作证,至少能证明她爹并没有收下那三万两银子。至于余下的事情,她就要想办法,见上那位魏大人一面了。

  次日清早沈衡便去了玉钗馆,掌柜的柳红玉亲自从店里迎出来,笑呵呵地说:“这不是沈大小姐吗?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漂亮。”

  沈衡微笑着拿了五两银子的赏钱给她,说:“前些日子,我爹在这儿帮我打了一件首饰,不知做好了没有?”

  朝堂上出了这样大的事,原本就是“家丑”,在没下定论之前,平头百姓是鲜少会听到风声的。只是这里常出入的都是些官家太太,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沈大人来打的首饰……”

  柳红玉埋头想了想,颇有些歉意地说:“这得容奴家去看看账簿,每日定做簪子的人本就不少,还望沈小姐莫怪。”

  沈衡笑道:“柳掌柜的客气了,多等一会儿也是无妨的。”

  定做簪子的事情她是在牢里时才知晓的,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暗地里的那些人动了手脚。

  思量间,柳红玉已然撩着帘子从屋内走出来了。

  “簪子昨儿就打好了,小姐看看,可还合意?”

  沈衡见了那支簪子,心底总算松了口气,赞赏道:“玉钗馆的手艺向来都是好的,这支簪子做得甚是精致,我很满意。但不知能否叫那日画图样的姑娘跟我回府一趟,帮我再打几样首饰。”

  定做的簪子,都是有专门的图样供客人挑选的。柳红玉平时不管这些,有专门的伙计在柜台前招待,如果客人有要求,可以依对方的描述现场画出来。

  柳红玉是个只认银子的人,上门作画还能多赚二十两,自然是欢喜的,便麻利地将那日招待沈衡父亲的姑娘叫了出来,跟着沈衡去了。

  小姑娘名唤罗娟,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却能看得出是个识文断字的,十分规矩的样子。

  沈衡将她请进屋内,先说了两个图样让她画着,这才慢条斯理地问:“姑娘可还记得,我父亲那日去玉钗馆,是什么时辰?”

  罗娟一面低头作画,一面回答:“大概是未时左右吧,沈大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衡叹息道:“说来无奈,还请姑娘一定要想起一个准确的时辰来,因为这是事关家父性命的大事。”

  三日后。

  大理寺的重案都是要经过三堂会审的,而此次由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三人主持。但是因为林方知这次也有失察之过,因此主审并非他,而是御史大夫乔严令。

  开审之时,其实是不允许不相干人等旁听的。沈衡因为找到了新的证人而获准入堂,但也只能等里面传召的时候才可以进入。

  她隔着一扇朱漆大门等候传召,整个手掌都是湿的。

  里面的惊堂木敲了三次,除了有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根本听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被传召的证人一个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了宝通钱庄的刘掌柜,两两对视中,那人飞快地将视线挪开,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心下了然,只是在错身之时轻声道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刘掌柜这么做,当真不怕天打雷劈吗?”毫不意外地看见他瑟缩了一下,快步离开了。

  进堂之后,她看见自己的父亲跪在堂下。他瘦了,身上的白色囚服已经满是脏污,腰杆却依旧挺得直直的。

  她敛去眼底的心疼,紧挨着他跪下,无比清晰地说:“小女沈衡,带玉钗馆罗娟拜见各位大人。她可以证实,在二月十六未时三刻,我父亲曾到馆中挑选金簪图样,并未去过宝通钱庄,请列位大人明察。”

  在会审之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沈衡直接请罗娟住到了自己家中,同她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她也答应愿意出面为沈大人作证。然而会审这日,她却当堂反口。

  “几位大人明鉴,小女在二月十六那日确实在馆中招呼客人,只是从未见过沈大人前来馆中,沈大小姐所说的,小女也并不知情。罗娟只是一介女流,万万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欺瞒诸位大人。”

  沈衡震惊,转而要求传召玉钗馆的柳红玉,然而对方也是一口咬定沈括从来没有在馆中定做过簪子,就连账簿,也说是掉入了火盆,无证可查了。

  主审官乔严令厉声问她:“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沈衡没有回话,只是看向跪在一旁的罗娟。她眼里满是愧色和无奈,又带着一丝惧意,不时在林方知和沈衡之间徘徊。

  沈衡懂了。

  沈括安抚她说:“衡衡,看开些。”

  可她如何能看开?她甚至想掀翻了这所谓的公堂,带她爹走。

  但是她不能。隐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半长的指甲几乎将手掌抠出血肉来。

  “没有。”良久之后,她这般说。

  没有辩驳,没有暴怒,更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那样跪在朝堂之上,迎着一室的阴暗与铜臭,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像是金钱之下的跳梁小丑,卑微而可笑。

  沈括被判三日后问斩,据说圣上在朝堂之上也是几番犹豫,奈何证据确凿,也只能忍痛下了圣旨。只是他并没有赶尽杀绝,对于沈家的家眷,没有任何发落,只是下令抄家。

  圣旨下来那日,沈衡自始至终都站在大门口,淡淡地看着那些官兵在她的家里进进出出。负责查抄的官员金大人看着从房中拿出来的一件件东西,面上一直很惊愕。大概他觉得,作为一个贪官,沈括家里是远不该这么寒酸的吧。

  手底下的人说:“大人,搜来搜去也就这么几样东西。您看,要不要将后院刨开看看?”

  沈衡站在旁边,直接让道道拿了把锄头给他,转身出去了。

  连抄家的也想捞些油水,魏大人那里是什么情况她不知道,反正来她家的,是找错地方了。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沈府不久之后就会被贴上封条,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也都回自己家乡去了。

  道道跟在她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说:“小姐,您去王府做什么?千岁爷不是去了奉芜山吗?”

  她抬头看着眼前“端亲王府”四个大字,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溜达到了这里。

  道道说:“要不咱们去找王爷吧?他一定会有办法救老爷的。”

  她轻轻摇头。

  苏月锦旧疾发作,本就十分凶险,再加上奉芜山路途遥远,就算找到了也赶不及救她爹了。

  此次事发突然,她得知消息那日就已经是会审前三天了。她不是不想找他回来,只是,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哟,这位不是沈大姑娘吗?”一道刺耳的声音划破耳际,刺得人连耳膜都生生地疼。

  “我怎么听说沈大人都要被问斩了呢?你这会儿还有心思出来闲逛?沈大小姐可真是心大啊。哦,我倒是忘了,您还认识端小王爷呢。只可惜王爷他现下不在京中,就是有心也帮不上忙了。”

  就算不回头,沈衡也知道来人是刘雅君,也只有她能将这尖酸刻薄的语气拿捏得这般得当。

  后面的脚步声有两个,后者略显沉重,一听就是有身子的人。怀着身孕还这般喜欢“奔波”的,除了她的“闺中密友”,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果然,刘千金这厢话音刚落,沈衡便听到张挽君柔柔弱弱的小嗓音。

  “你怎的这样说话?沈伯伯的事,任是哪个做子女的都不会好过。小衡也已经尽力了,她不是找了玉钗馆的人来作证吗?只可惜对方没那个胆子作假证,估计是觉得银子给得不够吧。”

  张挽君说着叹息一声,颇有些惋惜地继续道:“若是前些时日你肯收下我们婆媳送的银子,又怎么会连这些人的嘴都左右不了呢?”

  沈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身旁的道道可是沉不住气,当即掐腰吼道:“你少在那里胡扯!我们家小姐从来没有逼迫过她什么,也没有花银子买通她,是有人背地里使了绊子。至于是谁,大家心里都明白,少在那里人前当人,背后当鬼的。”

  张挽君没有接话,刘雅君却是像被踩到了尾巴一般,跳脚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沈府都已经被抄家了,就连沈衡也不再是官家千金。她都不吭声,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大呼小叫的,你也配?”

  道道眼一横:“我就叫了,怎么着?”

  她是六岁时被沈衡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还没凳子高的时候就跟着一群大人一同抢吃的,最是个荤腥不吃的性子。她心里只认沈衡父女为主,谁要是辱没了他们,那是半点都不会退让的。

  道道大声地说:“我配不配,同你没有半分关系。不管沈府如何,我们家小姐如何,就算她端着碗去讨饭,我也愿意跟在身边伺候她。”

  刘雅君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顶撞,抬手就要朝她脸上招呼,胳膊却被沈衡一把握住。

  “我现下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惹我。”沈衡自问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哈!”刘雅君怒极反笑,刚想说“我就是要惹你,你能奈我何啊”,又似想到什么似的,改口道,“你不是想见魏清魏大人吗?如果我说我能让你同他见上一面呢?”

  魏清?沈衡的手松了松,道:“说你们的条件。”

  沈家落到今时今日的境地,不用猜也知道是拜谁所赐,猫哭耗子假慈悲,总是有目的的。但是现如今,但凡有一点希望,她都不能放弃。

  刘雅君得意地甩开沈衡的手。

  “条件嘛,也并不是很苛刻。不过是要你跪在林府门前给林丞相请个罪,再当着坊间百姓的面,亲口承认林家给过你三万两银子,而你,亦是因为这些银子离开林曦和的。本来嘛,你们家都已经到了这份田地,说与不说,于七公主和丞相府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多了这么个形式总是好的,我们瞧个热闹。而你呢,除了丢了点脸皮,也没损失什么。”

  她嘲笑着凑到沈衡的耳边。

  “你爹在贡院里做的那些事让林丞相很不开心。会有今天的结果,也是因为你平日太过嚣张,我也是好心劝你而已。”

  沈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请罪,做小伏低,抬高林府的身价,这些所谓的脸面,几次三番被她们拿到台面上来咀嚼,真是比生了蛆虫的腐肉还要让她觉得恶心。

  张挽君在旁低眉顺眼地抚着肚子,轻声道:“魏大人已经是将死之人,他同沈伯伯的关系不错,也不见得非要拉着沈伯伯做垫背。小衡,你要仔细斟酌啊。”

  张挽君素来会在节骨眼上说出最要紧的话。

  沈衡抬眼,视线在这两个人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到大理寺所在的方向。

  还有两天她爹便要被问斩了。那个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钱的酸腐书生,如今却要背着贪污受贿的名声被拉到菜市口,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最大的讽刺。

  她迎着二人的视线,眯了眯眼,淡淡道:“既然你们想看热闹,我便如你们所愿。”

  次日,光安街林府门前,总是丈许之内便不让百姓随意行走的地界,今日却将门庭大开,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堆。

  嘈杂的人群占了整个街道的一半,大家都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热闹的事情。

  从里面出来的人还没落脚就被外围的人围住,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道:“这里面在闹什么名堂?怎么这么多人在看?”

  另一个也连忙说:“是啊,莫不是林大公子好事将近了?早起的时候倒是看见公主的轿子进了林府。”

  “好事?”从里面出来的小哥冷哼道,“确实是好事。沈大小姐带着丫鬟给林府送了一口棺材,现下就放在府门口呢。上头还立了块牌位,上书‘执法如山’四个大字,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放在棺材板上呢。林丞相现在整张脸都气得铁青。”

  周围的人闻言一片哗然,都惊愕地看着那个小哥。

  “还有这等事?你不会看错了吧?”这深宅大院的闺女居然也有这般胆识?

  “‘执法如山’放在棺材板上,不就是说葬的就是这几个字吗?这分明是在讽刺林丞相执法不明嘛。”

  “可不是吗?我还听说,沈大人的案子是林丞相审的,莫不是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外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吵得林方知整张脸都因着暴起的青筋变了颜色。他瞪着眼,看着站在院中的沈衡,怒不可遏。

  “自不量力的东西!居然堂而皇之地跑到我林府来闹事,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沈衡微笑着看着他,面上一派和气,“不是人住的地方吗?还是丞相大人想说,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混账!”林方知气得面色涨红,“你居然公然藐视朝廷命官,谁给你的胆子?”

  沈衡却十分不解地摇头道:“送礼还需要胆子?小女只是听说林大人得了不治之症,担心府上找不到好木头,便连夜给您做了一口棺材送过来。至于藐视林大人……”

  她将棺材上的牌位拿下来,指着“执法如山”几个大字,道:“小女分明是在赞赏大人,怎的就变成藐视您了呢?还是说,大人觉得自己受不起这四个大字呢?”

  沈衡这一番话,说得慢条斯理,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气得林方知差点背过气去。

  “本官身体好得很,是谁告诉你我得了不治之症的?你倒是叫出来给本官看看。”

  沈衡背着手踱了几步,指着大肚子的张挽君道:“是林夫人说的啊,她昨日还特地嘱咐小女,一定要用最好的棺木来做呢。”

  “我没有!”张挽君没想到沈衡会将矛头对准自己,惨白着一张脸道,“昨日我去找你,只是安慰你莫要为沈伯伯的事情太过伤心,根本没有说其他的。这件事情,雅君也可以作证的。”

  沈衡眨巴了两下眼睛,道:“大家都知道你和刘千金是密友,你说她能证明,我还说道道可以证明那话确实是你说的呢。”查无实据,这是她同她们学来的。

  站在中间的林曦和张了张口,忍不住劝道:“小衡,快回去吧,别闹了。惹恼了我父亲,你知道后果的。”

  那个女子依旧是那样娇小,一身淡粉长裙,淡淡地站在那里,如年少时一样灵秀。若当初她没有那般倔强,或许站在他身边的人就不是张挽君了。

  他其实还是喜欢沈衡的,只要她肯做妾,他还是愿意将她收在房中的。想来沈大小姐要是知道他所想,必然会说一句:滚你娘的。

  但是现在,她没那个时间跟他啰唆。沈衡直视着林方知,道:“林大人好像不太喜欢这份礼物,但是送出去的礼,总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时候不早了,沈衡便不再叨扰了,就此告辞。”

  天子脚下,即便是要抓人也要讲究证据。她沈衡一没有辱骂朝廷命官,二没有作奸犯科,就算他们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又怎么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呢。

  林方知一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憋在肚子里,整个人都气得发抖,怒极之下无处发泄,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一旁的张挽君脸上。

  “你做的好事!”

  要不是她说沈衡会来代父请罪,他怎么会让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人来看热闹?

  张挽君知道林方知的脾气,就是有话说也没胆子同他争辩,只能捂着半边脸,不敢吭声。

  然而,就在沈衡就要走出林府大门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苏月华却突然喊住了她。

  “站住!”

  她今日本是来找林曦和的,无意间撞到了这一场大戏。林家的事情她倒是不怎么关心,但是自己要是嫁过去,今日自然也该由她为林家出头。

  拖着曳地的裙摆,苏月华一步一步走近沈衡。

  “你是没有藐视朝廷命官,但是你藐视了我。区区一介平民,见了本公主竟然不行跪拜之礼,便是藐视皇室,你说你该不该被治罪?”

  上次皇后娘娘拂了她的面子,让她在张挽君等人面前失了身份,就是因为这个沈衡。她的生母洛贵人再三叮嘱她不要再同林曦和来往,也是因为这个女人让林曦和背上了坏名声。

  从前是她在犹豫要不要嫁给林曦和,现在却是洛贵人不让她嫁,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放任沈衡就这样离开。

  有了苏月华的这个由头,林方知顿时来了气势,当场就唤来了府中侍卫,吩咐道:“沈括之女沈衡对七公主不敬,速速将其拿下,交由公主发落。”

  沈衡看着闻声而至的侍卫,直视苏月华。

  “公主说沈衡没有对公主行礼,但不知公主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的呢?庆元朝皇室出行,未摆仪仗都算微服,沈衡只道公主不想表露身份,因此才未行礼,如何算不恭了?”

  正所谓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是公主也没有大张旗鼓来男子家中做客的道理。她不行礼,才是顾及着苏月华的颜面。

  “强词夺理!”苏月华瞪着眼说道,“本公主说不恭便是不恭。来人,给我重重掌她的嘴。本宫倒是要看看,你的嘴巴到底有多硬。”她不管旁人怎么看,总之这口气,她是一定要出的。

  沈衡的手紧了又紧,一直没有拔剑,这里围观的人太多,真正动起手来,只怕会伤及无辜。眼见着冲上来的侍从就要扭上她的胳膊,却倏地全部不动了,离她最近的那一个,甚至还保持着张嘴呐喊的姿势。

  一道温润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自门口响起:“我的人居然也有人敢动,当真是稀奇。”

  沈衡呆傻地看着那个踱步进来的清瘦身影,整个人都僵硬得没有半分力气。

  他看着她,摊开双臂,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扑上来呢。”

  她想要张口,泪水却不自觉地自眼眶中滑落,过了很久才勉强说出三个字:“苏月锦。”

  下一刻,沈衡的身子便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直至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他的温柔。数天的惊天变动,她都在强自忍受着。她不允许自己懦弱,不允许自己流泪,甚至不允许自己想他。

  但是当他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沈衡才真正知道,这个男人在她心里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别担心,一切有我。”

第十四章

  想你啊

  林府的人在看清来人之后早就吓得纷纷跪地,苏月华还保持着扬起手掌的呆傻姿势,结结巴巴地说:“皇……皇兄,您怎么回来了?”

  他却并不看她,而是低头对沈衡说:“这话原该是你问我的。”

  沈衡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依着他问了一句:“嗯,对啊,你怎么回来了?”

  他当初走的时候说是要去月余,这才半个月不到。

  “想你啊。”苏月锦没脸没皮地说了三个字,仔细看去,面色还有些微红。

  但沈衡宁愿相信这是他穿多了热的,也不会认为此人是在不好意思。

  她颇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这话回去再说。”

  深情款款换来佳人不甚热情的一瞥,苏小王爷却是心情甚佳。

  他轻笑着抓了她的一缕长发在手中顺着,漫不经心地说:“林方知林丞相不喜欢阿衡送给你的礼物吗?”

  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方知吓得浑身一颤。

  沈衡同王爷的关系,坊间早有传闻,只是他一直不肯尽信。谁会相信堂堂皇子会看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礼官家的丫头?可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回……回殿下,微臣并没有不喜欢。”

  他一直都摸不准这位千岁爷的脾气,但是这个时候是万不能再得罪沈衡了。

  “没有不喜欢,那怎么你面上没有什么喜色?”

  谁收到棺材能有喜色?但这话就是给林方知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一味地作揖,道:“微臣喜欢,真的喜欢。沈大小姐的眼光总是好的。”

  “哦?”苏月锦一本正经地走到棺材前看了看,“我怎么觉得雕花俗气了些,木质差了些,颜色也不够厚重?不过,”他温和地看向林方知,“送给你用,倒也算相衬了。”

  棺材这东西,谁都知道是晦气之物,沈衡送过来,林方知怒火中烧。但苏月锦也说这棺材送得好,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桂圆公公说:“林大人既然喜欢,何不躺进去试试大小?”吓得林方知一双腿抖得恍若筛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坐到他这个位置的,都难保干净,对方是否察觉了什么,无人可知。

  “躺就不必了,今后也不见得用得着。”苏小千岁抬眼看了看门庭,“不如就挂在院中吧。常听人道,升棺意为升官,也讨个好兆头。林丞相意下如何?”

  端王爷的身份等同储君,他说不见得用得上,无疑是在警告他的项上人头不保。

  当着一众百姓的面,林方知从来没有觉得这样颜面扫地过。但他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些,只恨张挽君无事生非,无端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给他,不由得狠狠剐了她一眼。

  张挽君嫁来林府多年,怎么会不知道林方知的脾气?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一旁的七公主见了,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细声细气地说:“皇兄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了?”无非就是说了沈衡两句,有必要让林家这样下不来台吗?

  过了?自己欺压别人的时候确实不会觉得过了。

  苏小千岁摆弄着那块“执法如山”的牌位,淡淡地道:“就是过了,他也得认。你方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皇室子弟自幼锦衣玉食,读五经,览儒学,她旁的都不精通,偏生学会了宫里的欺善怕恶。

  “你也闹腾够了,回宫去吧。”

  苏月锦平日鲜少会说重话,这一句也并没有直接数落苏月华,但她心里明白得很,这是给她留着脸面呢,她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当下便匆匆俯身离开了。

  不相干的人收拾得干净利落,苏月锦倒是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问沈衡:“你饿不饿?”他连夜赶了两天的路,水都没喝上一口。

  沈衡不明所以地点头,怔怔地看到某千岁十分坦然地对林方知说:“那就传膳吧。”

  教训了人家一顿,又面无愧色地在人家家里吃了顿饭的,放眼整个庆元朝,恐怕也就苏月锦能做得出来了。

  自林府出来的时候,沈衡还拿着林夫人赔着笑脸硬塞在她手里的点心。

  路过沈府门口时,她对他说:“我娘还没有回来,我得在府里等她。”

  那上面还贴着官府的封条,她每次都是跳墙进去的。她刚想说“你要不要跳进去喝杯茶再走”,就听见刺啦刺啦两声脆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月锦随手将撕下的封条丢在一边,回身问她:“我今晚睡哪个屋?”

  沈衡:“……”

  桂圆和道道一直是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在帮助两人收拾好屋子之后,就欢快地手拉着手,聊天去了。

  苏月锦说他要进宫一趟,她知道他定然是为了她爹的事情,出门时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要他不要任性妄为。

  他虽是皇家的人,凡事也要按着规矩来。

  苏月锦走后,沈衡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没有点烛火,只是静静地躺在木床之上。

  这是她爹的房间,床上的软垫也不及她的绵软。这是沈括的习惯,不论严寒酷暑,都只在床上垫一床铺垫。

  他说这是从书上学的。垫得单薄,脊背就不会弯曲。过去她不懂这里面的道理,还觉得他迂腐,现在却觉得,这就是她爹的为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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