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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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暮山一战之后,武罗不是已随众神归寂了?”灵鸷仍不敢置信。

  “我知道孤暮山一战,那是八千多年前的事了。”绒绒跳到灵鸷面前的石阶上,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听说有不少远古天神都陨落在那一战里,剩下的很多也受了伤。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就是自那时开始日渐衰减的,在后来的数千年里,旧日神灵一个个归寂于东海归墟,到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些小喽啰了。”

  灵鸷黯然垂眸,期间的种种因由后果,还有谁比白乌氏更能体会到切肤之痛?

  时雨于身侧默默打量灵鸷许久,才说道:“究竟是不是神武罗,主人今夜或能知晓。然而眼下当务之急,我们须凑齐人面花索要之物,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灵鸷自然也是心中一动。绒绒曾居于上界,因而所知广博,可终究只是皮毛,武罗却是从远古长存至今的天神。如果人面花的背后当真有神武罗坐镇,或许真能解开他心中疑惑。

  “主人所问之事非同寻常,所以那人面花也狮子大开口。它要的哪样不是天地间的珍奇之物?帝台之浆还好说,思无邪便是由它所酿而成。旋龟背甲我曾在白蛟那里见过一枚,他虽小气,我去问他,应该没有不给之理。至于……”时雨声音稚嫩,条理却十分清楚。

  “不尽之木我身上便有。”

  不尽之木也算是白乌宝物,抚生塔下的天火便是依靠不尽之木催动的。灵鸷想起离开小苍山前还想过是否应该将它带在身上,没想到真有用得着的时候。莫不是人面花早已看穿了他们身怀何等宝物?

  “如此甚好,那只剩下琅玕之玉了。”绒绒拊掌雀跃道。

  时雨轻哼一声:“难就难在琅玕之玉。你也是在上面待过的,又怎会不知琅玕之玉只存于昆仑虚五城十二楼中。天帝当年也珍重异常,才会命离朱相守。”

  “那玩意儿食之无味,也不能忘忧,还不如帝台之浆。”绒绒悻悻道,“早知我当初偷摘几枚留在身上。可如今也回不去了。”

  四物之中,灵鸷唯独从未听说琅玕之玉,原来是昆仑墟所出,这便不是凭他之力可以轻易到手的东西了。一时他也无计可施。

  眼看着触手可及的希望越飘越远……不知何故,这让灵鸷想起了从时雨手边夺下騩山飞鱼时,时雨面上的愤恨和失落。

  “是了!绒绒,你倒提醒了我。”时雨此刻在旁眼睛一亮,“除你之外还有一人也是自上界而来,我记得他曾吹嘘自己身怀诸多天庭异宝,其中便有琅玕之玉!”

  绒绒看了看时雨,目光闪烁,“你……你是说玉簪公子?”

第8章 玉簪公子

  时雨提议从玉簪公子那里下手,灵鸷并无异议——眼前看似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他只需要弄清楚这个玉簪公子到底身在何处。

  时雨改不了爱卖关子的臭毛病。他说,玉簪公子用不着去找,对方自会送上门来。

  月升日沉,神禾原的郊野水畔,时雨不厌其烦地将一颗小石子抛入水中,看它打漂,又隔空将它招回。绒绒垂足坐于一棵柳树之上,翘首向月,把玩着头发。灵鸷则默立于树下的暗影处。

  他们照时雨所言,正在这里等候玉簪公子的出现。

  如此过了许久,绒绒的歌也哼烦了,四下安静下来。时雨把玩着小石子回头道:“主人放心,玉簪公子夜里最喜在这一带游荡。他鼻子灵得很,但凡嗅到有异样的气息,无论是人还是物,他都会过来探个究竟。”

  灵鸷没有出声。时雨嘴上让灵鸷放宽心,但其实在他看来,灵鸷也未见得有多忧心。距离子时只剩下两个时辰不到,灵鸷全无半点心浮焦躁,始终凝神屏息。不留神细看,会以为他与黑黝黝的树干已长成一体。

  春寒料峭,原上风急。时雨心念方生,绒绒、灵鸷所在的柳树已化为一间精雅山房。室内温软馨香,床榻席褥俱全,红泥风炉上架着的青瓷小釜里水沸如鱼目,汩汩冒着热气。时雨立在门外的修竹下朝他们露齿一笑,突然脸上一痛,半根柳枝飞抽过他面颊,幻境顷刻化为乌有。

  “我讨厌你的幻术。”灵鸷语气平淡却不乏威慑之力。

  “是。”时雨低头。

  树杈上的绒绒幽叹了一声,“你们知道吗,若让我选,我宁可在昆仑墟上偷东西,哪怕被离朱发现用捆仙索困住七天七夜,也不愿意去招惹玉簪。”

  灵鸷说:“哦?他如此了得。”

  “你很快便会知道。”绒绒愁道:“有些人厉害,却不难缠。比如你,若非皮痒犯贱,与你待在一处也不算可怕。可有些人恰恰相反,比如玉簪。”

  “你与他有仇。”灵鸷明白了。

  绒绒晃动着双腿,对树下的灵鸷说:“细究起来,我和玉簪也有点渊源,都是自上界而来。他主人早早去了归墟,他便来了人间,在这里逗留的日子远比我要长。三百年前我与他打过一次交道,从此他就缠上了我,非要我……跟他相好,可我却瞧不上他。”

  说到此处,绒绒故意将手中新捋的杨柳球轻轻砸向灵鸷,“从来只有我相中别人,没有等他人来物色我的道理。我看上的,都是你这样难嚼的硬骨头。”

  灵鸷眉毛也未动一下,仿佛绒绒所言与他全无关系,只是在柳球将要沾身之时,他抬手在肩头一拂,柔嫩枝条揉成的杨柳球流星般弹开,绒绒被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水边怅然自省的时雨也险遭池鱼之祸。

  绒绒并不气馁,娇嗔道:“你这时应当问我,那玉簪公子是不是长得极丑。”

  自然是没有人问她的。于是她又兴致勃勃地往下说:“他嘛,长得倒也不坏,但实在是难缠。我不答应,他各种阴损的招数都使了出来。你想必没见识过同他一般记仇的人,一旦被他恨上,他就像疯狗一般,手段虽不怎么高明,可前脚刚将他打退,他后脚又来了,反反复复,永无休止,让人头疼得紧。后来时雨受不了他时时上门找茬,就给了他一点苦头尝尝。”

  “一点苦头?”

  “嗯,不过是削掉了他一个脑袋,他后来又长了回来。从此他就将时雨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也无心再纠缠我了,只顾着找时雨麻烦,又是一百多年不依不饶。幸亏近年来他找到了新乐子,进宫某了个叫什么‘鹤’的职位,将当今女帝哄得心花怒放,听说是汲取人间帝王之气可助修行。如此下来,我们才消停了一些时日。”

  时雨把玩着手中的小石子,不屑道:“他那套蛊惑人心的法术拙劣不堪,也就骗骗凡夫俗子罢了。”

  “是是是,你若有心,想必比他强万千倍。那你为何不去呢?”绒绒打趣时雨。

  时雨哼笑一声。

  “喂,灵鸷,你就不想问问我和时雨是什么关系吗?”树下太过安静,绒绒禁不住又想扔点什么下去撩拨一二,想到方才那个飞火流星般的杨柳球,到底是管住了自己的手。

  这次灵鸷还算配合,虽无兴趣,还是勉为其难地问道:“你们可是一对夫妻?”

  “什……什么?没有的事!”时雨吓了一跳,所受到的侮辱仿佛比绒绒和地狼相提并论时更甚。

  绒绒笑了:“你看他如同半大孩童一般,我怎么下得去手?”

  灵鸷讶然:“我还以为他是个侏儒。”

  时雨默默将水中石子尽数投入水中。技不如人,奈何!

  绒绒幸灾乐祸,狂笑了一阵,才说道:“他自化形起便是这个模样。不过以他的修为,换个样貌倒不算难事。我早跟他说过,反正我们意气相投,只要他肯长大,日后与我做个伴,一同修行也不无不可。他却瞧不上我,怎么都不肯。

  “你休要拖累于我。”时雨本是一脸嫌弃,忽然面色一凝。开阔的郊野水畔,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有笑声传来。

  “谁与谁是一对?”笑声方落,有个敷朱粉、衣纨锦、姿态风流的美貌郎君自十余步之外的草丛现身。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时雨。今日好雅兴,竟与绒绒月夜同游,莫非你终于动了凡心?诶呀呀,如花美眷,真是羡煞我也。”

  时雨不动声色地朝来人行了一礼,“玉簪公子别来无恙。”

  “能与你在此相遇,实乃是今夜一大乐事。你不死,我怎敢有恙?”玉簪公子轻甩衣袖,笑语晏晏,一双细长的眸子里掩不住亢奋之意,似乎恨不能就此上前将时雨活剥了吞入腹中。

  “实不相瞒,时雨今夜特意在此相候,是有一事相求。敢问公子可曾听说过琅玕……”

  “你纳命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等时雨说完,玉簪公子长袖中探出一双蓄有长甲的手朝时雨猛抓而去,力道凶狠奇诡。

  时雨一边躲避,一边说道:“若你能给我琅玕之玉,我可以让你消消气。不如你也将我头颅削下如何?”

  “呸,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骗人的伎俩。就凭你也想要琅玕之玉?”

  玉簪公子攻势凌厉,时雨退无可退只得迎战,凭空幻化而出的千兵万刃齐齐朝对方刺去。玉簪公子长袖一卷,刀剑寒光化为无形,嘲弄道:“还是这套把戏,我都看腻了。”

  时雨微怔,以往若不使巧计,认认真真打起来,玉簪公子与他其实难分高下,像眼下这样轻易化解他的法术却是决计不能的。短短时日,他竟精进至此?

  “琅玕之玉在我腹中,乖乖让我吞了你,你就能见到宝贝了。”玉簪公子趁时雨未回过神来,两手同时朝时雨双肩而去,像要当场将他撕了,好解心中之恨。眼看将要得手,一道幽光袭至,玉簪公子疾退于数丈之外,再低头一看,双手长甲尽数折断。

  他一双手生得柔白纤美,指间所蓄之甲不但是利器,也是他心头所好,见状不由大怒。“是谁!”

  “你有琅玕之玉。”灵鸷确认了玉簪公子确实有他所需之物,也不再作壁上观,从暗处走出,开口道:“琅玕之玉于我有用。不如这样,你想要何物,但凡我能寻来,我可以与你交换。”

  “白乌人?”玉簪公子看清了灵鸷的模样,也是一惊,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只有白乌人能将癞蛤蟆的元灵吸得一干二净!”

  灵鸷默然。单从眼力来看,这玉簪公子倒是比时雨、绒绒之流强上一些。他无心废话,又问了一次:“可否?”

  “我是有琅玕之玉,不过那可是天界之宝,岂是你想要便要的。”玉簪公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灵鸷,似是在掂量对方的斤两,“你有何物可与我交换?”

  灵鸷说:“我身上尚余一截不尽之木,你看如何?”

  “不尽之木?那原本就是长在昆仑墟下炎火山中的东西,凭什么你们白乌氏将它占为己有?还敢拿出来与我交换!”

  “换还是不换?”灵鸷不欲与他争辩。

  玉簪公子大言不惭道:“也行,你将无尽之木和你手中之伞给我。再追随我百年,吸纳万物元灵之气助我修行……我便将琅玕之玉给了你。”

  这分明就是挑衅,绒绒都听不下去了,“你做梦吧!”

  灵鸷脸上依旧淡淡的,“我尚有未竟之事,不能追随于你。”

  玉簪公子想了想,欣然点头道:“好,那你先把伞给我。”

  绒绒在树上呼道:“万万不可!”

  灵鸷低头看看手中之物,似下定了决心,将它抛向对面之人。玉簪公子接过油伞,抚摸伞身,问:“这就是伤我之物?”

  “琅玕之玉拿来。”

  玉簪公子长笑道:“我何时说过要将琅玕之玉给你。既然你不能追随我百年,那就先替我将时雨和绒绒这两个小贱人吸干了,你再陪我九十九年如何。”

  “我最恨小人自作聪明。”灵鸷话毕,伞仍旧在玉簪公子手中,玉簪却觉得伞与灵鸷似有无形连接,而他身上的灵力正通过那把伞延绵不绝地朝灵鸷流淌而去。

  他已有戒备,果断弃伞化出真形,原来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巨蛇高昂着三只蛇头,舌信吞吐,瞪目摇尾,突然腹部后缩,三口齐张,一口喷出烈焰,一口喷出浊水,还有一张口则喷出了刺鼻的烟雾。

  油伞像长了眼一般稳稳回到灵鸷手中,水、火和黑烟均在灵鸷开伞后朝玉簪公子反浇而去。玉簪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主人当心!”时雨高声提醒道。

  半空之中隐隐有惊雷滚动,一时间乌云蔽月,云端中似降下许多人影。

  “是野仲和游光来了。”绒绒也自树梢上下来,满脸惊慌。

  玉簪公子喊道:“两位哥哥救我,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乌人出手伤人,欲夺我宝贝!”

  灵鸷定睛细看,原来那“许多人影”只是两个怪人罢了。他们每人都长有八个身躯,躯体间交臂相连,往那一站声势浩大。只是他们长得虽怪异丑陋,枣色面庞中却透出几分威仪。

  “他们是夜游神,司夜于郊野,专门捉拿在夜里忤逆作乱的仙灵夜祟。”绒绒在灵鸷身后有些瑟缩。不止是她,鬼市中的其余修行之辈也都对夜游神很是忌惮,唯恐一个不慎落了把柄被拿捏住,毕竟他兄弟俩身负神职。

  “白乌?”两个怪人中的一个开口说话,声如洪钟,“白乌氏镇守抚生塔,怎会在此?”

  “与你们无关。”灵鸷斜了一眼玉簪公子,对那两个怪人道:“我与他有言在先,他却出尔反尔。”

  “哥哥,他张口就要琅玕之玉,这是我主人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如何能够给他。他见我不肯,就勾结那两个小儿下手强夺。”玉簪公子变回人形,指控于灵鸷。

  “明明是你诡诈在先,这般扭捏作态……”时雨怒道。

  “休要争辩。”另一个怪人重重呵斥道:“又是你这灵魅。上次那几只聻跑出来作怪,我还未与你计较。”

  时雨面色煞白,忽听灵鸷说:“今夜琅玕之玉我要定了。你们和那条蛇一起上也行,不要浪费时间。”

  呵斥于时雨的怪人见灵鸷手中并无兵器,唯有一伞,异道:“我从未见过用伞的白乌人,真是笑煞人也!”

  “你们尚不值得我拔剑。

  “乳臭未干,也敢如此狂妄。”那怪人被灵鸷轻描淡写的口吻激怒,“白乌氏又如何,我且代你先人教训于你。”

  黑云中一道惊雷劈落,灵鸷不闪不避,那雷电注入体内,他周身无恙,只是裸露在外的冷白肌肤中似有电光游弋。他将电光聚于指尖,好奇道:“这也配叫雷刑?如今接替白乌执天罚的神灵就只会这些手段?”

  那怪人要执斧劈来,被另一人拦在身前,劝道:“游光,你糊涂了。雷钺至今在白乌氏手里,他们族中之人又怎会畏雷?都是替上苍执事之人,大家有话好说,或许其中有些误会。”他继而又对玉簪公子道:“我兄弟与你虽是故友,却也不能不问因由地袒护于你。你究竟是否与人有言在先,若是的话,就把东西给了他罢。昆仑墟已如空城,琅玕之玉又有何用?”

  “是。”玉簪公子一脸灰败之色,也不敢多说,从口中吐出一白色玉石,双手将之奉于头顶,“玉簪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饶恕。”

  灵鸷收敛指尖雷光,伸手去接那琅玕之玉。“我的伞你留也无用。但我可以将伞中从前所聚之灵都渡给你……”

  “伞中之灵又怎比得上食你血肉解恨。”玉簪公子暴起。他已知灵鸷有伞在手,术法无用,索性以肉搏之势与灵鸷厮杀。只见他长发半散,龇牙怒目,招式阴损狠辣,掏心、抠眼、张口撕咬无所不用,宛如饥饿狂暴的兽类一般如影随形。

  两名夜游神避到一旁。灵鸷没见过这样的招数,在绒绒的惊呼中连退了几步,又想起了绒绒先前说过关于玉簪的种种情状,不由心下厌恶。当玉簪再一次试图近身啃啮于他颈脖,被他踢开,又折回来偷袭他下盘,他再也忍无可忍,凌空而起,油伞朝玉簪公子的天灵盖猛然一击,玉簪元灵尽碎,青色灵光四散,又如游丝一般被吸附于伞尖。

  玉簪公子当即化蛇,三头软垂瘫倒于地,口中仍尖声叫骂:“绒绒小贱人,如不是青阳君还在,白乌人又怎肯做你走狗。想我主人未归寂之时,他青阳不过是天帝弃子,何曾轮到你们这等货色……”

  “住口,休要妄言!”纵是与玉簪交好的仲野、游光也大惊失色,齐声喝止。

  玉簪眼里全无他们的存在,勉力支撑,朝东方天际悲伧而呼:“主人,玉簪后悔了。我不该恋栈俗世,未随你同去!”

  “白乌小儿,琅玕之玉你拿去便是,看在我兄弟俩的份上,勿伤他性命!”夜游神中的仲野出言求情。

  灵鸷不置可否。时雨走上前去,替灵鸷拾起掉落于玉簪蛇躯旁的琅玕之玉,起身时他朝玉簪微微一笑:“你主人见了你这副样子,恐怕也要作呕。”

  玉簪抬起一个隐隐有断痕的头颅,气若游丝地对时雨道:“我有一笑话说与你听。仲野、游光前日捉来的那几只聻被我吞了,入腹之后他们还未彻底死去,我似感应到他们不停地叫着:‘少主救我’……他们口中的‘少主’却做了缩头乌龟。”

  “时雨,你不要理会他。我们走吧。”绒绒担忧,轻扯时雨的衣袖。时雨悄然松开半握之拳,点头回到灵鸷身边。

  玉簪匍匐于地,迷迷瞪瞪中竟回到了昆仑墟。瑶池如境,熏风和畅,他还懒洋洋地蜷在主人掌心,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主人喂他琅玕之玉,亲昵地称他“小家伙”。忽而凌云钟乳折断,九天震颤,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大战已至。眼前画面一变,弱水之渊倾泻而出,不尽之火烧到了帝宮之上,昆仑墟上下到处都是残碎的天神之躯和散不去的戾灵……他主人一身浴血归来,却再也无力逗弄于他。

  主人归寂之时偕了他同去,可他听说归墟终年寂寞,虽能长存,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苏醒,但凡一去再无归期。他在东海渡口偷偷地离了主人。或许主人是知道的,只是她知他贪玩,所以放了他去。这一别便是永世相隔。

  一万八千年了,玉簪始终忘不了这种种情境,然而记忆从未如此刻清晰在目。他知道定是时雨小贼的“摄魂化境”作祟。

  “主人,当年我不过是你簪子那般大小,你可还认得出我?”玉簪心如刀割,说完这话便再无声息,三只蛇头均有血泪淌下。

  绒绒恼恨于他许久,如今听他此言,心中也生出几分悲戚。她最清楚不过,玉簪是绝无可能再与他的旧主重逢了。她驻足回望,一口气还未叹出,玉簪瘫软的蛇躯骤然化作一蓬血雨。

  绒绒的身躯飞也似地被一股力道卷挟着弹开,不偏不倚挂在了大柳树摆荡的枝梢。那腥臭蛇血似有恶毒禁咒,附着之处,无论草木黄土皆化作黑色稀烂熔浆。

  “果然难缠!”灵鸷也被这不死不休的恶意所震撼。他只来得及扔开绒绒,自己身上免不得沾染了玉簪的血,背部衣物被腐蚀出几个大洞,露出皎白无损的肌肤。

  他揪过那身锦衣破烂不堪的下摆,看了许久,皱眉道:“衣服可惜了。”

第9章 不知不伤

  白蛟在小庙的山门前与时雨几人回合,果真送来了旋龟之背。他早年受过时雨恩惠,旋龟之背虽罕见,他倒没有吝惜之意,只是在见到灵鸷之时,仍有几分戒备惊惶,接下来既没他什么事,便速速离去了。

  时雨从白蛟一并送来的衣物中抽出件长袍,披在灵鸷身上,问:“主人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灵鸷有些意外,摇头道:“不急,正事要紧。”

  他们赶在子时之限前回到了小庙。庙门未关,白日里出现过的老妪和两个童子不知所踪,四下半个生灵也无。只有人面花树还在西南隅,见有人来,满树躁动不已。

  树上盛开的花比他们离去时多了不少,想是在他们之后又有人前来相求,也不知是否如愿。

  灵鸷上前,将帝台之浆、琅玕之玉、旋龟之背和不尽之木分别放于树下,一眼就认出了面前满脸喜色的大花正是先前与他接洽的那一朵。他附耳过去,那花却变了脸色,嚷嚷叫道:“琅玕之玉,臭死我也!”

  灵鸷愣怔片刻,方想起这琅玕之玉是从玉簪口中吐出来的,味道……似乎确有一点蛇虫身上的腥臊气,莫非因此遭了人面花嫌弃?

  “可先前并未言明有臭气的琅玕之玉不作数……”

  然而那花忽然颤了颤,口中连称:“时辰已到,时辰已到。”随即便再不应答,慢慢阖上了双眼,一张大脸如同沉睡了过去。灵鸷来不及阻止,它已从枝头坠下。其余开过的人面花也皆是如此,一时间落花纷纷,树下滚落了一地人头。

  “糟了,子时已过。”时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绒绒忙着躲避滚到她脚边的一朵花球,“哎呀呀,吓死我了。”

  灵鸷也恼了,骂了声:“混账东西!”翻手为刃,就朝树劈去。

  “谁敢伤我庙中之树。”他们白日里见过的那个老妪急急从正殿后头跑了出来,赤着足,边跑边系衲袍的衣带,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

  时雨言之凿凿说武罗就在这庙中,难不成就是眼前这睡眼惺忪的神婆子?尽管难以置信,可毕竟武罗威名太过惊人,灵鸷还是颇为忌惮。他住了手,按捺道:“我与此树有过约定,也在子时之前将它索要之物送上,它却敷衍拖宕于我。”

  老妪走至树下查看那几件物事,絮絮道:“帝台之浆和不尽之木还不错,旋龟之背小了点,倒也能用。只是这琅玕之玉,我需将它研磨成粉,卖与人做敷面之用,一股恶臭如何使得!”

  灵鸷沉默片刻,问那犹在挑剔翻捡的老妪:“纵使琅玕之玉洁净无瑕,你真能解答我所问之事?”

  “你并未完成人面花所托。”老妪回头狡黠一笑:“不如这样,其余三件宝贝留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明日能将洁净的琅玕之玉带来,我也算你作数。”

  “我不信武罗会行此蝇营狗苟之事。”灵鸷沉声道。

  老妪哂笑,捧起地上的东西便走,连她嫌弃的琅玕之玉也没有放过。

  灵鸷心有不甘,也存着试探之心,抽伞朝老妪之背疾点而去。老妪一霎回首,浑身烈焰,广额俊目,身姿矫矫有虎豹之文,天地之大仿佛也未能将之容纳其中,俨然天神,又似魔星。

  时雨、绒绒骇然伏倒,连灵鸷也低头闭目,不敢直视。然而转瞬之间,一切恢复如初,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身着黄色衲袍,头发花白微秃的贪婪老妪,只是灵鸷所持之伞不知何时已到了那老妪手中。

  老妪掂了掂那伞,“原来是烈羽残片所铸。让我瞧瞧这伞面……檀幔之中融入抚生碎屑,难怪可屏障术法。好东西!打造这把伞的人可谓心思巧妙,想不到白乌一族也能出这样的人。”

  灵鸷这下已无半点怀疑。尽管对方的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他仍躬身行了一礼。

  武罗把伞扔给灵鸷,“到底是昊媖后人,与她一个德性。告诉我,她最后可曾言悔?”

  灵鸷低头道:“晚辈未能得见先祖昊媖。”

  武罗讶然,闭目须臾,这才道:“是了。她投身不尽天火中也有六千多年了,你才多大一点!“

  灵鸷恳求道:“还请武罗大神看在与先祖曾是旧友的份上……。”

  “不不,我与昊媖并非旧友,倒是晏真与我还算投契……唉,你已不知晏真是何人了吧,那不说也罢。她啊,太执而不化。傻子,疯子!”武罗语气中不无嘲弄。

  灵鸷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默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连昊媖也去了。除了那些早早归寂的和抚生塔里的,旧日之神也只剩下我和天上那位了。”武罗叹了一声,身形更显佝偻,“去了好。不死不灭又有何用?还不比蜉蝣蝼蚁一般的凡人,命如风中之烛,慧根太浅,可正是如此,方有仓促又浅薄的快活。”

  “武罗大神,那敷面的琅玕之玉可有奇效?你要这些宝贝还有什么用处?”绒绒惊吓散去,又开始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我不是说过了,神也需要欲望,方能熬过千秋万载。毛绒儿,青阳难道不是这样?”

  “大神怎么也知道我的名字?”绒绒一喜,随即又撇了撇嘴:“主人他渊然清净,和光同尘,那里还会有俗欲。”

  武罗朝绒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见绒绒一脸惊疑,又笑笑将手收回:“倒也是,他如今不同了。你也一样。我当初见你时,你未曾化形,小小的一只,整天只知上蹿下跳,和青阳一起胡闹。”

  “原来大神早就见过我,可惜我不记得那时的事了。”

  “为何在凡间游荡,连青阳也管不住你了吗?”

  “他早不管我了。我也不管他!”绒绒在那些满地乱滚,十分瘆人的人面落花之间跳来跳去。

  “现在的修行之辈越来越没用。所问之事一个赛一个无趣不说,连小小要求也不能满足,今日如期返回的也就只有你们。我的宝贝花儿都看不下去了。天道已变,时势去也。”武罗缓缓朝来处走去,怀里仍紧搂着那几样宝贝。

  “大神留步。先祖昊媖在投身天火之前已近乎坠入魔道,这图是她最后清醒时所绘。她曾对身边的人说过,图中描绘之地有她必须要找回来的东西。可她并未言明此地在何处,也没说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就将所有随身之物和她自己投于天火之中,只留下这张图和一把残剑。”

  “你也说了,她最后已将要坠入魔道,行事不能以常理论之,又岂可当真!”

  “是!我族中几代掌事者皆如此认为。可如今白乌氏与抚生塔难以为继,我想赌上一赌,或许能改变我族人命运之物真的与此图有关。”

  “为何我见到的白乌人都是这样冥顽不灵。”武罗回头,“我记得,八百年前,也有一个白乌人来过我这里。”

  灵鸷骤然抬头,眼睛一亮,“他可是身负烈羽剑?”

  “没错,那时在他手中的烈羽还是一把断剑。”

  “他是……是我恩师!可我从未听他提起曾有幸得见神武罗。”

  “他不想你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武罗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却未点破。她对灵鸷说:“白乌人里,你‘恩师’算是难得有趣的一个。他说但求自在,如今可曾自在?”

  灵鸷良久方道:“他很好。不知他当时所问何事?”

  “白乌小儿,你的问题太多了。”

  “那就请武罗大神告知我掌中之图究竟指向何处?”

  “不知则不伤,你可明白?”武罗面上竟有淡淡哀怜。

  灵鸷单膝跪地。

  武罗无奈,仰首望向天际。天高月冷,皎皎无情。

  “你掌中之图乃是朝夕之水,就在孤暮山北麓。当年的大战自孤暮山而起,祸及昆仑墟,最后却终结于朝夕之水。可见昊媖她最后还是放不下那些陈年旧事……”武罗说罢,目光巡于灵鸷、时雨和绒绒之间,又道:“那山水之间不知葬送了我多少故人,当中的封印或已修复,也不知那伤心地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封印该如何破解?”灵鸷困惑。

  武罗笑道:“天命所向自有道理。去吧,我已说得太多。欠我的琅玕之玉,下回定要补上。”

第10章 长伴左右

  “朝夕之水既在孤暮山北麓,那孤暮山又在何处?”下了山,时雨问绒绒。

  绒绒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托腮道:“我知道啊,孤暮山在西海大荒之中。传说上古之时那里曾安放着镇抚苍生的至宝,后来不知为什么,宝贝没了,天神之间还因此打了起来,好端端的祥天福地变成了现在这乌烟瘴气的样子。可是传说终归是传说,亲眼见过孤暮山的人少之又少。西海大荒广袤无垠,谁知道它到底藏在哪个角落!”

  “我倒想去那里看看。”

  “你没听武罗大神说吗,山中始终有封印在。就算我们真的在西海大荒找到了孤暮山的所在,又该如何进入其中?”绒绒没那么多顾忌,大咧咧问:“灵鸷,你一心要找朝夕之水,可找到了之后又当如何?”

  灵鸷立于水畔,周身金玉环佩在夜风中其声琮琤,反将他的沉默衬得更加突兀。

  “你还是不信任我们,所以不肯告诉我们你在找什么!”绒绒心领神会。

  “我也不知道。”灵鸷看着水面道:“当年逆神于孤暮山作乱,先祖昊媖率领族人与天帝并肩作战,最终平定了战祸。白乌在那一战后便离了本在聚窟州的故土,举族为上苍镇守抚生塔。这既是白乌之责,也是白乌之困。天火和神器日渐衰减,抚生塔内的力量却在复苏,我族人耗尽所有,尚不知能支撑到几时。我想要找到能解白乌困境的法子,然而所凭借的唯有此图,连这次外出游历也是背着长辈私下行事,回去多半要受责罚。但无论如何我仍要一试。”

  绒绒和时雨自遇见灵鸷后,还从未见听他说过那么多话。他身手惊人,心性坚忍,他们对他的畏惧之中带着好奇,还有对强者天生的驯服,不由自主追随其后,哪怕他极可能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儿。

  此时他们才知他也有懵懂无助的一面。

  “白乌氏的昊媖大神是孤暮山一战中少有的能全身而退者,早听说她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她看得极重的东西,一定有她的道理。”绒绒专挑好听的说。

  在灵鸷心中,面带三头玄鸟面具,手执雷钺,公正威严却又令众神皆惧的天神昊媖是他自幼敬仰的对象,身为大族长的她也象征着白乌氏曾经煌煌荣光的过往。然而孤暮山一战之后的两千年里昊媖幽禁了自己,寸步未离抚生塔,如今已无人知晓她为何会在痛苦和疯魔中不得善终。

  “抚生塔中到底有什么?”时雨抬头问道。

  灵鸷缄口不语。

  “是孤暮山一战中落败者,还有自混沌初开以来获罪于天的大神们的元灵。”绒绒替灵鸷答道,“元灵如杯中之水,我们这些修行之辈所谓的长生,不过是能让这水不漏不盈,方不会主动湮灭。若有外力打破了这种平衡,水少则衰,水涸则亡。而真神手中无杯,他们与天地共生共存,万劫不灭,没有什么可以摧毁他们的元灵。即使受到重创而陨落,只要天地尚在,他们必能重生。对他们施加的天罚只能将其镇压,而不能让之消亡。抚生塔一定就是用来困住这些棘手的元灵。”

  她说完忍不住咂舌,抚生塔下的不尽天火有炼化元灵之力,昊媖投身火中,便会如塔中逆神同样一遍一遍经历在痛苦中焚尽又重聚的过程。

  “究竟如何,我们去西海大荒一探便知。”时雨思量之后说道。

  灵鸷看了过来,“你们走吧,别再跟着我。”

  “这怎么行,主人之忧即……”

  “够了。”灵鸷打断了时雨,“你们于我而言只是累赘。”

  他说得平淡,甚至并无嘲讽之意,只是陈诉心中所想。时雨和绒绒对他刚刚生起的那一丁点怜悯顿时如霜露碎去。

  一缕殷红色的流光无声自灵鸷伞尖逸出,游走于月光下,看来既哀艳又诡异,顷刻钻入时雨天灵之中。

  灵鸷说:“那一半元灵我已还你,你可以走了。”

  “依武罗所言,孤暮山设有封印。时雨愚钝,兴许于此处还有点用。”时雨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像是赌了一口气,咬牙道:“主人将我视作卒子便可,若有拖累,随时舍去。我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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