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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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沣呢?

温中熙道:“总司令不在这里。”

静琬哦了一声,忽然嫣然一笑,她本来如疯如惮这一笑却明媚鲜妍,说不出的美丽动人。温中熙失神的那一刹那,她已径直往内闯去。温中熙拦阻不及,紧追上两步:“尹!尹!”

一路进来,都是很旧的青砖地,那院子天井里,疏疏种着一树梅花,一树海棠。绿叶成荫,蔽着一角屋舍。走廊之下摆了许多花盆,月洞门的两侧一对半旧的石鼓,上头花纹依稀可见…她神色恍惚,跌跌撞撞越走越快。

温中熙焦急万分:“尹,你若再往前,恕我无礼了。”静琬微微一笑:“姓温的,你试一试动我一根头发,我管叫你们总司令剥掉你的皮。”温中熙略一迟疑,她已经闯进了月洞门内:“慕容沣!你给我出来!慕容沣…”里院当值的侍从官猝不防及,只得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她拉住,她挣扎着扬声高叫:“慕容沣,慕容沣…”凄厉的声音回荡在院中,慕容沣虽然隔了数重院落,隐约听见,顿时嚯然坐起,脱口叫了声:“静琬。”

温中熙也顾不得忌惮了,将静琬往外推去:“尹,总司令不在这里。”静琬反手就是一掌,击在他下巴上,他哪里敢还手,只是手上使力:“尹,我们出去再谈。”忽听身后有人炸雷般一声断喝:“放开她!”所有的侍从官不由尽皆垂下手去,温中熙见慕容沣已经出来,也只得放了手。

雨声沙沙,她的声音似是梦一样:“沛林,沛林,是我,我回来了。”语音婉然,在这样的静夜中,说不出的动人柔美。慕容沣见她笑靥如花,心中抽痛,她慢慢的走近他,小心翼翼掀开怀里的斗篷:“你看我带谁来见你。”廊下灯光照着孩子鲜血斑斑的一张脸,说不出的诡异。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她却猝然伸出手,那手中竟然是一把镶宝的小手,他本能般大吼一声,她已经回手抵在左胸上,砰一声扣动扳机。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扑出去,只来得及紧紧的搂住她,她的身子软绵绵的,血迅速浸透他的衣襟,他整个人都像傻了一样,只是紧紧搂住她。她挣扎着大口喘着气,嘴角剧烈的着,他急切的低下头,她的声音比雨声还要轻微:“慕容沣…孩子今年七岁…她是…她是…”她急促的喘气声像是锋锐的尖刀,剐入他心底深处,他全身都在发抖,她竟然是在微笑着,拼尽了全部的力气:“是你…”那一口气接不上来,头微微一垂,再无声息。

血顺着手腕一点一点的往下滴,他痴了一样。

雨声漱漱,直如敲在心上一样。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是暮春天气,满院都是飞絮,就像下雪一样。母亲已经病得十分厉害了,他去看她,那天她精神还好。南窗下无数杨花飞过,日影无声,一球球一团团,偶然飘进窗内来。屋子里唯有药香,只听见母亲不时的咳嗽两声,那时她已经很瘦了,连手指都瘦得纤长,温和的问他一些话。他从侍卫们那里学了一支小曲,唱给她听。她半靠在大枕上,含笑听他唱完,谁晓得,那是母亲第一回听他唱歌,也是最后一回。

过了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有为旁人唱过歌,他说:“我是真不会唱。”她却不依不饶:“我都要走了,连这样小小一桩事情,你都不肯答应我?”他见她虽然笑着,可是眼里终归是一种无助的惶恐。心下一软,终于笑道:“你要我唱,我就唱吧。”

其时雪愈下愈大,如撒盐、如飞絮,山间风大,挟着雪花往两人身上扑来。他紧紧搂着她,仿佛想以自己的体温来替她抵御寒风。在她耳畔低声唱:“沂山出来小马街,桃树对着柳树栽。郎栽桃树妹栽柳,小妹子,桃树不开柳树开。”寒风呼啸,直往人口中灌去,他的声音散在风里:“大河涨水浸石岩,石岩头上搭高台。站在高台望一望,小妹子,小妹子为那样你不来…”

风声里,无数的雪花落着,天地间像是织成一道雪帘,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紧紧的搂着她,她眼中泪光盈然:“你一定要早些派人去接我…到时候我…”

只是说:“我等着你去接我。”

屋子里并没有开灯,门是虚掩的,走廊里一盏吊灯,晕黄的光从门隙间透进来,给高高的沙发椅背镀上层淡淡的金色。谨之从外面进来,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适应屋内的黑暗。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微凉润泽的水气依旧袭过窗棂,带着秋夜的寒意。窗隙间透进微白的月光,冷淡如银。

在黑暗里,她脸庞秀美的侧影如剪,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微带暗哑:“怎么样?”

何叙安道:“总司令还是不肯。”

谨之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见他。”

何叙安道:“以叙安拙见,夫人…此时不宜…”

谨之道:“功夫容得他这样胡闹,既然他要闹,我就奉陪。”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氅衣领口唯有一枚钻石别针,在微弱的光线中,恍若泪滴一闪。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是熠熠照人,何叙安知道劝阻不住,只得侧身让路,轻声道:“夫人,别与总司令计较,他如今是失了常态。”

谨之并没有作声,侍从官已经替她打开通向内里的双门,幽暗的阔大房间,唯有窗台透入惨白月光,她只朦胧看见慕容沣垂首坐在沙发上,转脸就命令侍从官:“开灯!”侍从官迟疑道:“总司令不让开灯。”

谨之听他如此回答,伸手打开灯掣,突如其来的光明令慕容沣蓦得抬起头来,谨之只见到他一双眼睛,净是血红,便如最绝望的野兽样,死死的瞪着她。她的心里骤然一寒,未及反应过来,他手一抬,手中的口乌芒一闪,只听“砰砰”数声巨响,瞬息灯火俱灭,眼前一暗,哗啦啦尽是水晶碎片从灯圈上跌落的声音。

谨之让四溅的水晶碎片划过手背,手上顿时一阵痛楚,她往前数步,脚下水晶吊灯的碎片被踩得噼噼啪啪微响,而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塑像,只是用双臂紧紧的,紧紧的搂着怀中的人。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有人夺去她似的。

借着月光,谨之才看清楚静琬在他怀中,如同熟睡的沉酣,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惨白月色里,这笑容看着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她不由打了个寒噤,慕容沣低沉的声音已经响起:“滚开。”

她并没有停步,他扬手就是两,子弹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去,淡淡的硝味与火药的气息,那样近,侍从官吓得面无人色:“夫人!”她依旧没有停步,他背对着窗台而坐,肩头全是冰冷的月光,仿佛一匹银纱从他整个人头顶淌下来,水银样淌了满地,而他只是紧紧搂着怀中的人。他的胸襟前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色的,一大块连着一大块,他的手上也全是血,已经凝固了,像是暗色的花,大朵大朵的绽开,开得满天满地唯有这种暗沉沉的紫。在他的怀里,她的脸上却很干净,宛若熟睡着。他只是珍爱万分的揽着她,坐在那里,窗外的月光慢慢的淌入他的臂怀,他一动也不动,仿佛唯恐惊醒了她。她睡得这样好,这样沉,这样安静的,任由他端详,任由他拥抱。

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她到底是他的,一直是他的,谁也不能来夺了去。

谨之说道:“人已经死了,你还发什么疯?”

她竟然敢这样说,他劈面就是一掌,谨之避闪不及,被重重的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中竟然有眼泪迅速的涌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流泪的,她将脸扬一扬,再扬一扬,硬生生将那水汽忍回去,从齿缝间挤出一字一句:“慕容沣,这就是报应,你竟然害死信之…你竟然丧心病狂害死信之。活该尹静婉死了,你就算抱着她坐在这里一辈子,她也不会活过来了。”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突然扬手就将手向她砸去,她往旁边一让,那咣啷一声,落在墙角,她不会再让他伤害到她了,她冷冷的道:“慕容沣,你只管混蛋下去。南线告急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我告诉你,你若不想要这天下了,你就只管坐在这里。”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竟然含着一丝微笑,那微笑慢慢扩散开去,他竟然哧哧的笑起来,饶是谨之胆大,也禁不住心中微微害怕,他仰起脸来,哈哈大笑,那眼泪却漱漱的顺着脸颊淌下来:“天下?如今我还要这天下做甚?”他举手一指:“程谨之,这江山万里,这家国天下,我都拱手给你,都给你!”

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给他一记耳光,不想他举手微抬,已经牢牢的挡住她,只略一用力,便将她摔开去一个趔趄,她气到了极处,反倒镇定下来,扶着那沙发扶手,微微点头:“我知道你发什么疯,静琬最后说的话,才叫你这样发疯。那孩子今年六岁,根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她这样骗你,就是想叫你发疯。你害死信之,害死孩子,所以她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好叫你痛悔一辈子。她最后还能有这样的心思,将你逼上绝路,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她。如今你想要怎么样我都不管,可是有一条,哪怕这世间万事你都不想要了,我绝不会容你,因为清渝才是你的儿子。”

他恍若未闻,任何人说什么,他都不必听见了,只是垂首无限贪恋的瞧着她的脸庞,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连最后那一刻亦是微笑着。她说:“沛林,我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他的怀抱,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样多的人和事,烛火滟滟,照着她一身旗袍,亦如霞光映出飞红。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扑出去,只来得及紧紧的搂住她,她的身子软绵绵的,血迅速浸透他的衣襟,他整个人都像傻了一样,只是紧紧搂住她。她挣扎着大口喘着气,嘴角剧烈的着,她急促的喘气声像是锋锐的尖刀,剐入他心底深处,他全身都在发抖。

她的身躯渐渐冷去,怀中孩子一张小脸上全是鲜血,她死前最后一抹笑容仿佛绚目的昙花,照亮整个夜空。又如烟花璀璨,盛开在最黑暗的天幕,无数的溅落,火树银花,仿佛流星雨洒向大地,而她慢慢冷去,整个世界都随着她冷去…周围死寂一样的黑暗,这模糊而的黑暗涌上来,将他陷入其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永生永世,他亦无法挣脱。

后传 花月正春风

他微微一笑,笑容像是外面的太阳一样灿烂照人:“请问这里有位方花月小姐吗?”

小周不折不挠地问:“你找方花月有什么事?”

“今天中午我向她借了三块五毛钱,现在过来还给她。”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万劫不复啊!就因为他这一句话,人人传说江山总医院第一瓷美人——因为一毛不拔,所以她向来被同事戏称为瓷美人。她倒不在乎这个,反正比铁公鸡要好听许多。她堂堂江山总医院第一瓷美人,竟然被一个帅哥破了一毛不拔之铁布衫。她的一世英名,毁了,全毁了。她居然耽于美色借给素不相识的人三块五毛钱。这还能有什么理由?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她耽于美色!被这帅哥迷晕了头,才会一改瓷美人本性,竟然借出三块五毛钱的巨款。三!块!五!啊!

第1章

“噗”一口气吹灭蜡烛,周围的同事们都笑着叫嚷起来:“花月快许愿!快许愿!”花月便双手合什,念念有词:“保佑我嫁个有钱人!嫁个有钱人!嫁个有钱人!”最要好的朋友小周一个爆栗敲在她头上:“花月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你才二十岁耶,你今天才二十岁耶!竟然想嫁个有钱人就完了?真没出息!”语气一转,义正严词:“怎么样也得嫁个有钱兼有势,方才叫许愿。”

花月哀叫一声:“真的很痛耶。”小周再重重敲上一记:“记住,要嫁就嫁有钱有势!”

现世报应啊…虽说她方花月爱财如命,可这最多也只能算小奸小恶,没这么快天打雷劈吧?

“咔嚓”一声紫电闪过,黑沉沉的天幕狰狞的撕裂出伤口,风吹得雨刷刷的打在窗子上,砸得玻璃噼噼啪啪。天公不作美,中午大家凑份子替她过生日时,还是风和日丽,春光灿烂,等下午她一接班,居然就狂风骤雨,天像要塌下来一样,泼泼洒洒的大雨竟一直下到晚班的同事来交接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她望了望外面的雨,看来淋回去又会变落汤鸡。

要不要花一块钱坐三轮车回去?要?不要?要?不要?激烈的思想斗争…一块钱…一块钱可以吃一碗香喷喷的酸辣肉丝面,一块钱可以买半盒饼干,一块钱可以买一斤芒果…一块钱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还是冒雨跑回家吧,反正住的不远。

随手在护士值班室拿了厚厚一沓报纸,顶在头上就冲进雨幕中。倾盆大雨,还真是倾盆大雨,就像四面八方都有人拿盆往她身上泼着水一样,全身上下顿时浇了个透。三脚并作两步,跳过一洼积水,突然听到尖利的刹车声,一部黑亮的汽车生生在她身后不足一公尺处刹住了。她眯起眼来,这样无声无息开到近前都听不到引擎声的车子,定然是名牌。果然的,是今年新款的雪弗兰。呵…有钱人!她双目炯炯有神,竟然是今年新款雪弗兰,一准是个有钱人。

车后座窗玻璃降下来,她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庞:“小姐,你没事吧?”醇和凝重的男低音,她仿佛听见天使的羽翼在空气中扇动,她仿佛听见身后花坛里的月季花绽放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快。雪弗兰王子!坐着锃亮黑色雪弗兰的王子啊…雨丝纷纷扬扬的落着,就像电影场景一样浪漫。她拨开面前垂着湿淋淋的头发,甜甜一笑:“我没事…”

还没等她将自己颊上两个漂亮的酒靥完全展示出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一拉,旋即一把硕大的黑伞遮在她头上,挡去那浪漫的雨丝,她回头一看,不由横眉冷对:“三块五,怎么又是你?”

她就知道今天天有不测风云,先是天公不作美,在她二十岁生日这天狂风暴雨,将她淋成落汤鸡。好容易自己这只楚楚可怜的落汤鸡遇上了风度翩翩坐着雪弗兰汽车的王子,偏偏这个三块五又冒出来搅局。看见他那张俊朗的面孔她就有气:“臭小子,你怎么在这里?”

他闲闲道:“这里是医院,我当然是来探望病人的。”她扭过头去,眼睁睁看部锃亮的黑色雪弗兰已经驶出医院大门。她!的!王!子!呜呜…

气忿忿盯着面前的臭小子,呸!每次看到他就没好气,他实在是个瘟神。每次他来,都正巧是全医院大忙特忙的时候。可是她们那一科的护士都很喜欢他,有事没事都喜欢跟他搭腔。他也喜欢凑热闹,见她们忙得团团转,偏偏到交接班后就请她们吃雪糕、吃河粉、吃甜瓜…所以每次一见到他,人人都兴高采烈,恨不得马上交班。

他见她像是想用目光嗖嗖的在自己身上剜出两个透明窟窿,不由好笑:“你怎么好像跟我有仇似的。”她咬牙切齿,她当然跟他有仇,从他向她借三块五毛钱的那一天起,他们的梁子就结大了。

那是个燠热的下午,她从家里走到医院,已经是汗流浃背。太阳毒辣辣的,仿佛将身体内的最后一滴水份也蒸干了。她实在是口干舌燥,竟一时忍不住跑到医院旁边的小店去,奢侈的买了一瓶汽水。咕嘟嘟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凉彻心扉。心满意足的小口抿着剩下的汽水,不无感慨的想,三毛钱果然是三毛钱…三毛钱的汽水,就比五分钱的凉茶来得清凉解暑。大约是老天惩罚她这突发奇想的奢侈之举,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对不起,小姐,可以借我三块五毛钱吗?”

老实说,第一眼见到三块五时,对他的印象还真不错。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玉树临风…他身材挺拔,翩然而立,真的是玉树临风。尤其是他微微一笑时,黑亮如夜色似的双眼似闪过星光,那一口细白的牙,使他的笑容更加皎洁明亮:“真不好意思,我买了包香烟,却没有带钱。”

她差点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这样英俊帅气的男人,居然身上没钱?真是暴殓天珍啊,她鬼迷心窍,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神使鬼差般借给他三块五毛钱。每一次她一想到当日的情形,就忿忿的痛心疾首,认定自己当时真是鬼迷心窍。自己一向警惕而节俭,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吝啬。对,她从来自诩的吝啬。

她一时鬼迷心窍借给他三块五毛钱的后果,就是那天下午,自己正在上班,三块五突然出现在护士房的门口,自然而然引起了一阵骚动。你想啊,一大帮如狼似虎…呸呸,是如花似玉的小护士,乍然见到一位玉树临风的帅哥——虽然她痛恨这个臭小子,不过从来都是实事求是的承认他长得还算不赖——那帮如花似玉的小护士自然个个觉得目眩神迷,最后还是小周问:“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微微一笑,笑容像是外面的太阳一样灿烂照人:“请问这里有位方花月小姐吗?”

小周不折不挠地问:“你找方花月有什么事?”

“今天中午我向她借了三块五毛钱,现在过来还给她。”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万劫不复啊!就因为他这一句话,人人传说江山总医院第一瓷美人——因为一毛不拔,所以她向来被同事戏称为瓷美人。她倒不在乎这个,反正比铁公鸡要好听许多。她堂堂江山总医院第一瓷美人,竟然被一个帅哥破了一毛不拔之铁布衫。她的一世英名,毁了,全毁了。她居然耽于美色借给素不相识的人三块五毛钱。这还能有什么理由?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她耽于美色!被这帅哥迷晕了头,才会一改瓷美人本性,竟然借出三块五毛钱的巨款。三!块!五!啊!

同事们窃笑声中,他手上那三块五毛钱的钞票被她一把夺过,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偏偏他还不识趣:“谢谢你方小姐,我当时真是尴尬极了,真不好意思,下班可以请你吃水果冰吗?”她将眼睛一翻:“本小姐没兴趣。”小周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的插话:“咱们花月拯救你于水火,难道请吃水果冰就算完了?要请得请吃西餐!”

哼!臭小子,别仗着长得帅就妄想来跟本姑娘搭讪。一时大发善心借给他三块五已经是大错特错,岂能给他机会一错再错。真要答应了他的邀请,她还不被全院的同事笑死?笑她竟然耽于美色,答应一个身上连三块五毛钱都不带的臭小子的追求?别说请她吃西餐,就是东餐她也没兴趣。

结果这臭小子竟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隔三岔五的出现在护士房里。人长得帅起码有一点好处,不招人讨厌,任谁看了他那张英气明朗的面孔都不生气,他又很会用手段讨女孩子欢心,每次都小恩小惠,请客吃这个,吃那个。哼,结果就是收买人心,收买得她们全部向着他,每次他一来,就有人意味深长的向她叫嚷:“花月!花月,三块五又来了!”三块五这个绰号,是她们全科的护士替他取的,这个绰号,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每次听到就不吝提醒自己,自己的一世英明就毁在这臭小子手里。哼!

比如今天,他就又突然冒出来了,这么大的雨,他竟然还好整以暇的带了伞,摆出一幅及时出现替她遮风挡雨的架式。他以为他是谁?许仙?可惜她不是凡心大动的白素贞。或者倒是蛇妖又好了,狠狠咬他一口,毒得他十年怕井绳,再也不敢出现在她面前才好。百般庆幸现在她已经下班了,不用听那帮同事聒噪。不过照例恶狠狠瞪他一眼:“你好像很闲?成天往咱们医院里跑,你做哪行的?这么闲不用上班?”

第2章

他答:“我在海军——现在正休假,舰艇去大修了,全舰的人都放假。”

据说军队的福利很好,休假还照发全薪。她无限垂涎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照样没好气:“你休假怎么天天往咱们医院里跑,你有病啊?”

他也不生气,不过笑容里不知不觉掺杂了一丝忧郁:“我倒真心希望病的那个人是我。”他从来笑得像阳光一样,独独此时仿佛有乌云掠过,她不知不觉地问:“是你的亲人?病得很严重?”他轻轻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子很让人同情,忍不住又问:“住在咱们医院哪一科?要不要我介绍相熟的医生替他好好检查一下?”

他的声音低下去:“已经确诊是鼻咽癌早期。”

她心里生出怜悯来,亲人的不幸比自己的不幸更令人痛心,那是至亲至爱的人,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她知道那种无助,只听伞外的雨哗哗落着,急急的打着地上,冒起一个一个的水泡。伞下一时寂静无声。

她轻轻咳了一声,笨嘴拙舌安慰说:“你不要难过,吉人自有天向。”他倒是极快振作起来:“谢谢,专家也说过手术后到目前一切都还顺利,有望不复发。”忽然问她:“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没带伞?”她怨忿不平:“天知道这老天发什么神经!”话音未落,忽然白光一闪,眼前一花,一个霹雳似乎近在眼前,震得她两耳中的鼓膜都在嗡嗡作响。他眼疾手快:“小心!”

她跌跌撞撞被他拖开,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轰然跌落巨大的枝桠,焦糊的味道传来,那雷竟然劈在这么近的地方,若是再近一点,她不敢往下想,心中怦怦乱跳,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心惊肉跳。喃喃自语:“可真不能再胡说八道,不然真的会天打雷劈。”他哧得笑了,她只觉得他笑得那气流痒痒的拂在耳上,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还被他紧紧箍在怀中,他身上有好闻的剃须水与烟草的芳香,她从未曾这样真切的感受过男子的气息。心里就像有一百只兔子在乱窜,脸上一红挣开去,他也觉察过来,不好意思的松了手。

她不知为何有点讪讪的:“我要回去了。”他不假思索的递出手中的伞:“那么这伞你拿着,你这样淋回去准会生病。”她又没了好气:“嗳!今天我生日耶!你别咒我行不行?”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今天你生日?我请你去吃长寿面行不行?”她脱口答:“当然不行!”

他摸了摸鼻子:“那我正好省下五块钱。”哼,臭小子,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她凭什么要让他省钱?他成天施那些小恩小惠,哄得同事们全向着他,他天天慷慨解囊的收买人心,她替他省钱做什么?一个念头一转,笑容可掬:“我要吃加蛋肉丝面。”

加了荷包蛋后的肉丝面果然好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香!真香!得意洋洋的告诉他:“这附近方圆五里之内的面馆我全部吃过,就这一家肉丝最多,最香,面条也最实在!”

果真是实在,一碗荷包蛋铺肉丝面下肚,胃里满满的,心情也似乎好起来。连天公都作美,雨已经细如牛毛,蒙蒙的下着,如雾如烟。碎石小街的石子皆是湿漉漉的,路旁有人卖兰草花,整条街上都浮动着那幽远的暗香。他停下买了一把送给她,她欢喜不禁捧着,璨然微笑:“好香!”忍不住问他:“是多少钱一把?”

他说:“便宜,才一毛钱。”她喜滋滋的说:“真奢侈,下次不要了。”他的唇角不禁浮起笑意,她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一毛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呢。”他轻声道:“一毛钱可以买来你的快乐,就值得了。”她忍不住那眉角眼梢的笑意,两旁的路灯亮起来,他发梢上皆是细密的雨珠,像是璀璨的碎星,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星光一样。

她说:“我妈妈千辛万苦将我和姐姐带大,我知道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我知道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处,现在姐姐嫁了人。我也从护校毕业可以挣钱,我就有个愿望,希望有一天可以攒够了钱,可以买一套房子,有小院的房子,让妈妈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种花,而不是像现在,挤在潮湿狭小的公寓里,每天阳台上只能见到三个钟头的阳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己藏在心里话,对谁都没有说过,可是偏偏告诉了他。可是他那样和气,就像一个最好的倾听者,让她不知不觉娓娓道来。她讲了那样多的话,讲了医院里的笑话,讲了同事们的可爱,讲了家里细碎的琐事,她讲得眉飞色舞,他听得津津有味。她最后突然好笑:“哎呀三块五,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他也觉得好笑,却一本正经向她伸出了手:“方小姐,幸会,我是卓正。卓越的卓,正常的正。”她好笑的与他握手:“又卓越又正常的先生,幸会。”停了一停,她问:“你姓卓?这个姓真特别。”他忽然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其实我不姓卓。”他坦率的望着她:“我是孤儿院里长大的,我的养母姓卓。前不久…前不久我才见到了我的亲生父母,我亲生母亲姓任。我想我或许也应该姓任。我的父亲…他永远不可能公开承认我的身份。”

她的心里柔柔的划过刺痛,他向她坦白了最难堪的身世,同情油然而生,他们是同样没有父亲的孩子。只不过她的父亲是早逝,而他却是父不详。她脱口问:“你恨你的父亲吗?”他缓缓的说:“恨,当然恨过,尤其是恨他令母亲吃了那样多的苦——可是当真正面对他时,我很快心软,其实他很可怜。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而且他失去了那样多,远比他所拥有的要多。”他怅然的注视着她怀中的芳香的兰草花:“每次我看到他独自徘徊在那些兰花丛中,我就会觉得,其实他心里的苦更深。”

她觉得他这样子,微微的忧郁里带着不可名状的哀悯,叫她心里某个角落楚楚生疼。她有意的岔开话去:“你家里养了许多兰花?你家里是卖花的?”他怔了一怔,忽然笑起来:“是,我家里是卖花的。”他这样一笑起来,就仿佛阴霾的云层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光彩明亮起来。

他们又顺着街往下走,晕黄的路灯下,丝丝的细雨像是明亮的玻璃丝,千丝万缕透明闪亮,那捧兰草花幽幽的香气氤氤满怀,有轻风吹来,一点微凉的水气,却并不让人觉得冷。他不知不觉低声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她左顾右盼:“这里没有杏花,也没有杨柳。”他哈哈大笑起来:“那就是沾衣欲湿兰花雨,吹面不寒电杆风。”她打量着街边的电线杆,也忍俊不禁。他忽然说:“你哪天休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有杏花杨柳。”

她说:“公园里就有杏花杨柳。”他立在路灯下,漫天雨丝里整个人亦是熠熠生辉:“不一样的,公园里只有三五株,那里却是整个堤上都是杏花与杨柳,杏花如云如霞,杨柳碧玉妆成,举头望去只能看见红的杏花与绿的柳丝遮住天空,就像是仙境一样。”她让他描绘得动心,不由道:“乌池怎么可能有这样美的地方。”他微微一笑:“乌池也有世外桃源。”

她这才发现,他不仅会施小恩小惠,口齿也伶俐,怪不得哄得那帮同事团团转。

不过那一天他们讲了那样多的话,似乎快把一辈子的话都要讲完了。她讲起小时候,父亲去世时,那样艰难的日子,小小年纪帮忙母亲收拾家务。后来大一些,边上学边去邻居开的小吃店里帮忙挣学费,竟然读完了这几年护校。

他也讲起小时候在学校里受同学的欺侮,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他狠狠的跟人打了一架。他轻松的笑着:“小时候真是勇猛,后来念书,考奖学金,终于毕业。最后见着母亲,小时候的事一句也没有对她讲。她每次见着我就十分难过,总觉得有负于我,我不能再让她觉得伤心。其实都过去了。”

是的,其实都过去了。她与他小时候都吃过许多苦,物质上的,精神上的。可是她与他同样是乐天的人,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早就揭过,如今都是云开月明。她欣喜的说:“雨停了。”

雨真的停了,路灯照着两旁的电线,上面挂着一颗颗的雨珠,滴滴答答的落着。路灯照着她与他的影子,那明亮桔黄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淡淡的暖意。到底是春天里,夜风吹来温润的水气,巷口人家院墙里冒出芭蕉的新叶,路灯映着那样嫩的绿色,仿佛可以滴下水来。她站住脚:“我到了。”

他猛然有些惆怅:“这么快。”

是啊,这么快。身后就是熟悉的楼洞,她将脸隐在那楼房的阴影里:“再见。”他也轻轻说了“再见。”她已经走到楼洞里了,他突然追上几步:“你到底哪天休息,我带你去看杏花。”她说:“我也不知道哪天休息——医院里这两天是特别状态。”他极快的说:“那我明天去等你,反正我每天都要去探病的。”

她心里忽然满满溢出欢喜,平日那样窄小气闷的楼梯,突然仿佛敞亮起来。一步一步踏上去,步子也轻快起来。一个仇人突然能变成朋友,这感觉倒还真不错。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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