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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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说，“是的，这种恐惧是一去不复返了。从我成为海盗之日起，这种恐惧就消失了。”
篝火中长的几根树枝坍塌下去，裂成碎片。火苗低了下去，现出了白色的灰烬。
“明天，”他说，“我又得开始部署了。”
她朝他望去，但火光不再映照着他，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你是说，你得走了？”她问。
“我无所事事已经太多日子了，”他回答说，“得怪这条小湾。我听任它把我控制。没错，你的朋友尤斯迪科和格多尔芬会满意的。我要看看能不能把他们赶到明处来。”
“你打算铤而走险？”
“那当然。”
“你准备在沿海再次上岸？”
“很可能。”
“甘冒被抓，可能被处死的危险？”
“对。”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因为我想证实一下，我的脑袋比他们的好使，以此得到满足。”
“这个理由太荒唐了。”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理由。”
“说这话未免太自负。可谓骄横之极。”
“这我知道。”
“启航回布列塔尼才是明智之举。”
“明智多了。”
“你会把手下的人带入绝境。”
“他们不会在乎。”
“海鸥号可能会沉没，而不是平平静静地停在海峡对岸的某个港口里。”
“建造海鸥号不是为了让它平平静静地停在港口里的。”
两人隔着灰烬相望，目光对视了长长的一瞬，如同火中蹿起的火苗，两人心中各自一亮，最后他欠身打了个哈欠，说道：“可惜你不是男的，不然可以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非得是男的才可以去呢？”
“因为，对海盗船来说，不敢杀鱼的女人太纤弱，太娇贵。”
她望了他片刻，咬着手指，然后说道：“你真的这么想？”
“那自然。”
“你能不能让我去一次，好证明你错了？”
“你会晕船的。”他说。
“不会的。”
“你会着凉，会不舒服，会害怕的。”
“不会的。”
“正当我的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你会恳求我把你送回岸上。”
“不会的。”
她带着敌对的态度生气地看着他，他猛然站起，朗声大笑，踩踏着余火未烬的木柴，熄了火，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你说我会吐，会着凉害怕，”她说，“你赌什么？”
“那得看，”他说，“我们各自手头有什么。”
“我的耳坠，”她说，“你可以得到我的红宝石耳坠。就是你来内华润府赴晚餐时我戴的那副。”
“行，”他说，“那副耳坠确属珍品。要是我得到的话，也犯不着当海盗了。要是你赢的话，你要我给你什么呢？”
“等等，”她说，“让我考虑考虑，”她站在他身旁，低头看着水面，默默想了一会儿，接着作弄似的调皮一笑：“格多尔芬的一束假发。”
“你会得到整个发套。”他说。
“好，”她说着，转身朝小船走去，“那我们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动身？”
“等我部署好了再说。”
“你明天开始安排？”
“我明天开始安排。”
“那我就不来打搅你了。我也得安排一下。我想我应该卧病在床，得了热病，因此保姆和孩子们都不能进我房里。只有威廉照料我。忠心耿耿的好威廉每天替病人送饭送水，那个病人根本就不在。”
“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她上了小船，他扳着桨，朝小湾轻轻划去，灰暗的夜色中，海盗船渐渐隐现在眼前。船上有人招呼了一声，他用布列塔尼方言回应着，把小船划过去，直到小湾尽头的登岸处。
两人走过树林，一路无话，走到宅前的花园时，庭院里的钟正敲半点钟。威廉准会备着马车等候在林阴车道上，以便她能按预定的那样坐着马车回家。
“格多尔芬爵爷府的晚餐想必很丰盛。”法国人说。
“相当丰盛。”她回答说。
“那条鱼烤得还不错吧？”
“鱼非常鲜美。”
“等你到了海上，就会没胃口的。”
“恰恰相反，海上的空气会让我胃口大开。”
“启航要候风向和潮水，你明白吗？就是说天不亮就得走。”
“这个时候最合适了。”
“我可能突然就让人来叫你，事先不打招呼。”
“我随时以待。”两人走过树丛，来到林阴车道，只见马车正等着，威廉站在马匹旁。
“我就送你到这儿。”他说着，在树阴里站立片刻，低头看着她。
“你真的要来？”
“真的来。”她说。
两人相视而笑，突然意识到相互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一种新的兴奋之情，仿佛尚不可知的未来已拥有某种秘密，拥有某种承诺。法国人返回树林，朵娜走到车道上，站在高高的柏树下，夏夜里，柏树枝不繁叶不盛，显得光秃秃的，枝干轻轻摇曳，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将发生的一切。
第十章
是威廉把她叫醒的，威廉摇晃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对不起，夫人，老爷刚捎话来，船一小时内开。”朵娜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被驱赶得一干二净。“谢谢你，威廉，”她说，“我二十分钟内就好。几点了？”
“三点四十五分，夫人。”
他走了出去，朵娜拉开窗帷，只见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天尚未破晓。她急急忙忙地穿衣服，兴奋得心怦怦直跳，手也不自然地笨拙起来，只觉得自己就像个淘气的孩子，要去进行一项被禁止的冒险。她和法国人在小湾共进晚餐后已经过去五天了，她没再见到过他。直觉告诉她，他干正事时喜欢独自一人，这些天来，她一直没走过树林去河边，甚至也没让威廉捎口信，因为她知道，等他筹划停当，自会派人来叫她。赌注不是什么一时半刻的荒唐之念，晚上说过，没到早上就忘了，那是他要信守的一项契约，也是对自己力量的一种测试，是对自己勇气的一种挑战。有时她想到仍在伦敦生活的哈利，想他骑马出行，游戏消遣，光顾酒肆戏院，和罗金罕姆赌牌，浮现在她脑海里的这一幕幕景象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世界。这另一个世界以奇特的方式属于往日，而往日已去而不返，哈利则如同鬼魂，如同在另一个时空漫步的幽灵。
另一个朵娜也死了，取而代之的这个妇人更具激情，情感更为深沉，她将一种新的丰富情感赋予每一种思绪，每一个行为，她赏识日常生活中种种细小琐碎的事件，这种赏识的本身便具有快感。
夏日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荣耀，上午阳光明媚，和孩子们一起采摘鲜花，在田野和树林里漫步，长长的午后慵懒而又曼妙，她仰面躺在树下，感受着荆豆，金盏花，以及蓝铃花的芬芳。自从来到内华润，就连吃饭，喝茶，睡觉这类简单的日常活动也变成一种乐趣，一种慵懒而又平静的享受。
是的，伦敦的那个朵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圣詹姆士街的宅第里，两条长毛垂耳狗在地板上的狗窝里又抓又扒，敞开的窗户里飘进一阵阵沉滞闷热的气息，传来修椅子的和店铺学徒刺耳的吆喝声，罩着华盖的宽大卧床上与丈夫共眠的那位太太，那个朵娜属于另一种生活。
庭院里的钟敲了四下，焕然一新的朵娜身穿一件早就扔在一旁准备给下人的旧长裙，披上披巾，提着包袱，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走进餐厅，威廉手里拿着一支小蜡烛正等着她。
“皮埃尔·布朗克在外面，就在林子里，夫人。”
“知道了，威廉。”
“您不在时我会照看家里的，夫人，会看着，不让蒲鲁忽略两个孩子。”
“我完全相信你，威廉。”
“我打算今天早上向全家宣布夫人病了，有点发热，您怕传染，所以不让孩子们，还有使女进屋，你让我伺候你。”
“太棒了，威廉。你的脸总是一本正经的，说这事正合适。不妨说，你天生是个大骗子。”
“偶尔有女人这么跟我说过，夫人。”
“我相信你这人根本没感情，威廉。你以为让你一个人在一群没脑子的女人当中我会放心？”
“我会对她们像父亲一样严厉，夫人。”
“你可以随意指责蒲鲁，她爱偷懒。”
“我会的。”
“要是亨丽埃塔小姐话太多，就给她点脸色看。”
“好的，夫人。”
“要是詹姆士少爷想要双份草莓的话……”
“我会给他的，夫人。”
“对，威廉。不过不要在蒲鲁看着的时候……过后，在餐具室，你一个人的时候。”
“我知道该怎么做，夫人。”
“现在我得走了。你是不是很想和我一起去？”
“遗憾的是，夫人，我内脏不好，不适应船在水上颠簸。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换句话说，威廉，你爱晕船。”
“夫人说得实在。其实，既然我们在谈这事，我就斗胆建议夫人您带上这一小盒药片，以前我试过，很管用的，您要是不舒服，可能也会觉得管用的。”
“你太好了，威廉。给我好了，我放在包袱里。我跟你主人下过赌注，我不会不舒服的。你说我会赌赢吗？”
“那要看夫人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指我不会因为船的颠簸而不舒服。你以为我指的是什么？”
“对不起，夫人。我一时想岔了。对，我相信您会赢的。”
“我们只赌了这一件事，威廉。”
“是这样，夫人。”
“你好像有点不相信。”
“两个人一起出行，夫人，一个是像我主人那样的男人，一个是像我女主人这样的女人，这不由使我觉得，会有各种可能性出现。”
“威廉，你太放肆了。”
“得罪了，夫人。”
“而且，满脑子法国人的胡思乱想。”
“那得怪我母亲，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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