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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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睡得很长,落地就不怎么困了。”

宁佳书吃了一个夹满黄油鸡蛋奶酪薯饼的三明治,又吞下一块咸味焦糖核桃巴步卡蛋糕做甜点,这才放下刀叉,端了杯热牛奶在霍钦身边的空沙发上坐下来。

电影正放到安妮撑不住镇静的药效,在路边睡着了,被乔带回家。

满屏的俊男靓女,叫人无论再看几遍,还是觉得赏心悦目。

“你怎么看这个?”宁佳书好奇。

霍钦飞国际长途,落地休息的时间,除了偶尔出游当地景点,剩下大多时候在看书,或者酒店健身房游泳池运动,不喝酒也不打牌,简直是个养生达人。像这样十几个小时呆房间里看电影,还挺少见的。

“想跟你呆一块儿,就打发时间。”

霍钦把声音调大,让她也能听清台词,侧过脸,就见宁佳书上唇沾了一圈奶沫。

“沾了东西,别动。”他抬手,拇指印在她唇上替她擦拭。

他的眼神像看电影那样看着她,专注而温柔,昏暗的光线中,她能瞧见他瞳孔里自己的身形轮廓。

宁佳书的神思有一瞬恍惚。

她抓着霍钦递过来的手,小心翼翼挨着他肩头靠下来。

享受了很久的安宁,她才从荧屏收回视线,低声开口:“霍钦,你有想过,如果你妈妈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该怎么办吗?”

人的想法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发生改变,就连霍钦,也无法空口承诺所有的事情。

就像过去这段时间以来,他想尽办法消除霍母的偏见,却还是在那段劈腿绯闻传遍申航时前功尽弃、功亏一篑。谁都无法掌控未来,因为这世上的不可控状况多得好像上海早班高峰的南北高架。

如果霍钦能自私地为了爱情与母亲彻底做切割,那他又不是宁佳书认识的霍钦了。

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很清楚,结果是他只能精疲力尽在两段关系里奔波缓和,直到有一天霍母真正敞开心扉接纳宁佳书。

宁佳书提问,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为了引出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另一个客观问题——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上次夏图南之所以愿意帮我澄清,是有条件的。”

宁佳书十指交叉纠缠,就要相互把指甲盖抠破了,“那天,申航论坛上的截图照片传开后,我本来想去找季培风理论,到了酒店,刚好撞见他抑郁发作人事不省。我叫人把他送进医院,在急诊室外头,夏图南求我不要跟他哥哥断绝往来,不要做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很奇怪,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只要自己活得好,什么都不管的人,可是那一刻,我竟然不敢拒绝他。”

“我那天真不该去找季培风的,没有看见他濒死的样子,没有看见他手腕上那些缝针的划痕,现在就不会每天晚上被他死了的噩梦吓醒。就不会每天晚上一闭眼,我感觉自己的良心在被拉扯。”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我也真害怕,从来没有那么怕过,怕他真的死了,这条生命就会成为我永远要背负的责任。”

霍钦呼吸一屏,按住宁佳书的手,制止她近乎自我虐待式的排解,听着她剖白原委,内心竟隐隐猜到了她的意思,替她把最难的一句讲了出来,“我们……又要分手了吗?”

那一个“又”字直踩在宁佳书的心尖上打了好几秒颤,她才忍着眼泪点头。

为了能和她结婚,霍钦已经想尽所有办法,就算霍母真的被他们打动了,等未来某天了解到季培风的事情,也绝对会勃然大怒翻悔,不止霍母,连霍父、霍奶奶都不可能同意。天底下没人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背上这种负担,陷入畸形的三角关系。

更何况,根本原因本来就并非不可抗力造成,而是她自作自受,为年轻时候犯错的自己买单。

“前几天,季培风从前洛杉矶疗养院的心理医生给夏图南回复邮件,说他的病情处在长程咨询的过程中,需要随时观测系统治疗,国内的心理医学治疗领域落后于西方水平,他现在差不多才进入明确起效的阶段,不可以在国内继续待下去了。但考虑到的他在国内的好转,心理医生想让我一起跟到疗养院,帮助他渡过接下来的分界时点。”

至于这个时点到底是多长,是几个月还是半年,只能取决于季培风的状况,医生也无法给出诊断。

唯一清楚的是,这是季培风最后的希望,所有人和他一起配合世界顶级的心理治疗师,在这段长程咨询中深入解决他成长中的创伤经历,解决所有爱情、亲情印刻在他灵魂里、给他带来的负面思维和不良的行为模式影响,找回身份认同,重新建立人际和社会关系,在废墟上构建新的目标与人生。

“夏图南把邮件转发给我,我告诉他,给我一段时间考虑。”

宁佳书不敢抬头,地面在她眼眶的水色中出现重影,怎么努力忍也收不回去。

整个空间里,除了窗外的雨声和电影的对白,所有事物都安静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你在等我帮你做决定。”

霍钦陈述结论,他嘴角动了动,声音又过了良久才发出来,“佳书,你可真狠心。”

她明知道霍钦永远没办法做出违背道德的自私选择。

宁佳书手里的热牛奶温度已经散尽了,杯壁在指尖冰凉,霍钦探手抬起她的脸,擦掉她滑落到下巴的眼泪,然后默不作声开始解自己的衬衫领扣。

宁佳书顺着他的身形陷入沙发,睡袍摊开落地,她的指尖最后还试图摸索着将牛奶杯摆上沙发后的矮几,但最终失败了。

半杯牛奶顺着矮几流淌到地面,无声融入地毯,只余一片发暗的晦色。

霍钦从来没有像这样粗暴,即便喝了酒也没有。

他仿佛全然没了理智只知道冲撞,一遍又一遍控制申明主权。

解下来的男士皮带被压在沙发底下,冰凉的铁质卡扣抵得她后腰生疼。

宁佳书的指甲只有深深掐紧陷入他的背脊,才能将四面八方所有的痛感忍耐,下颚与脖颈近乎绷成一条直线,仰头去吻他。

自下而上看过来,泪光朦胧的宁佳书,是天底下最瑰丽纯情,也最残忍性感的尤物。

可霍钦不只因她美丽而爱她。

他内心犹如困兽之斗,在痛苦挣扎,那挣扎是爱、是恨,是占有,是成全的无奈、是绝望的释放。

黑白电影已经放到安妮即将离开罗马那一幕,记者会召开,有人问安妮。

“殿下最喜欢所到过的哪一个城市?”

“各有千秋,很难讲……”

公主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中的乔,“罗马,我最爱罗马,我在罗马的日子必将终生难忘。”

她温柔明亮的眼睛含泪,最后一次深情凝望他,咫尺天涯。

此后过往,终其一生他们也许都不会再有交集。

洛杉矶市中心下着凌晨天亮前的瓢泼大雨,酒店窗内是昏暗的光线与阴潮湿冷的空气。

他们唯能体会彼此身上的滚热,肌肤与汗水相触的瞬间,像一起发了场四十度的烧。

最后的宣泄是感性,留给对方的克制是理性。

“人生总不如人愿的。”

镜头闪现,西装革履的乔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离去,背影落魄悲凉。

第95章

洛杉矶下了三天大雨, 宁佳书房间的窗帘也闭了三天。

小乘务们八卦之魂快要飞上天了。

“他们真的在房间里呆了三天?”

“那可不是,餐厅吃饭都没见她俩,都叫的客房服务。”

“我作证,我和小昭的洗手间漏水, 酒店新换的房间和霍钦在一个楼层, 我俩是真没见他回来过, 连门响都没听见,肯定一直就呆宁佳书屋里呢。”

“我的天, 霍钦也厉害了吧, 三天三夜,这肾得多能扛。”

“不愧是十项全能、综合发展的男人!”

……

她们议论正酣,电梯到了,大厅的声音滞了一瞬才重新恢复。

轿厢里出来的, 正是两位陷入八卦中心的情侣, 两人在出发前准时下楼集合。

宁佳书已经换好制服, 左手飞行箱右手抱PAD,霍钦的衬衫同样整齐笔挺扣到风纪扣,高冷禁欲, 丝毫瞧不出两位就是刚刚众人口中的“不知节制”男女主角。

作为全球最繁忙前五的机场, 三天大雨过后, 机港变海港,洛杉矶的延误量已经积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大多数航班都已经取消。

不知道是不是宁佳书运气太好,天气直到中午天稍微晴开,笼罩的阴云和电闪雷鸣都散了,只下着儿点淅沥的小雨,也没了风。塔台赶紧抓紧机会把延误的航班安排上天。

他们返程的航班本来有一半空座, 由于前头返回浦东的航班全部被取消,往后三天都不再有直飞航班,因此一下被改签满了。

满载满油量的飞机起飞难度更大,需要更长的跑道,认真做航前准备,保证飞机重心平衡。

下午三点,宁佳书召集机组成员简单开完航前会议,布置了具体工作,机组人员便登机了。

仍是江律跟她做航前检查。

机务小哥是有色人种,口音是纯正的洛杉矶黑人英语,江律跟他比划半天,最后还是找宁佳书这个在洛杉矶住了大半年的前辈来,两方才成功交流上。

关闭货舱门签单时笔又漏了墨,划半天写不上字儿,她干脆折返飞机上拿新的。

机舱内的乘务们也在忙碌做起飞准备,宁佳书进来时,大家都各忙各的也没人注意,正要掀开前厨房舱帘,忽地听见里面好像有人提到她名字,掀帘子的动作便顿了一瞬。

“……还挺后悔的,当时听她说完就把照片发论坛上,我真以为宁佳书出轨来着,现在看来,其实也就是普通照片,连霍钦自己都不在乎,要是没人添油加醋描述,大家哪能想到劈腿那方面去。我回忆越不得劲儿,总感觉被乘务长当木仓使了。”

“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按乘务长原话,她不想用下三滥的手段,叫我们别往外说,干嘛自己又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出来,这不明摆着就想大家帮忙往外传吗?而且你看看她对霍钦那殷勤劲儿,来的路上人家正牌女朋友还在驾驶舱坐着,她就又是送茶又是送水地跟霍钦搭讪,是个狠人。”

“干咱们这行,要是忍耐力不行,脸皮不够厚,她也不能年纪轻轻当上乘务长啊。”

“你看今天早上没,才听说霍钦他俩在酒店房间三天没出门,这么恩爱,她脸都沉得可以滴水了。”

……

舱帘里面明显只有两个人在做事。

两位都是头等舱的乘务,一位管左通道,一位管右通道。

话声夹在餐食柜门开关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断断续续不太明显,但宁佳书的耳朵好使,还是让她听了个大概。

她站在原地略一思索,便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她的“出轨照”,就是里头那个3号传出去的,但按她的说法,自己发照片,是因为受了乘务长的怂恿和蛊惑,现在非常后悔。

至于她们的乘务长……

宁佳书至今还能想起年前室内水上求生考核,曾琦望向霍钦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她知道喜欢霍钦的女人不少,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宁佳书正眼看待。曾琦第一回 见面就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名字,已经是了不得的能力了。

年前在机组名单里看见曾琦,宁佳书还没多想,要不是霍钦突然跟过来,她还不知道,原来在她瞧不见的地方,这个人已经整出那么多幺蛾子。

不过以后,霍钦就不再是她的了。

更何况马上就要起飞,宁佳书不想在这时候生出意外,影响航班运转,不管什么事都得落地了再说。想到此处,她径直掀了帘子进去。

正在说话的两人之前没听见脚步,闻声仓皇噤声回头。

宁佳书安然享受着她们的惊恐,扬唇冲两人露出一排闪亮的白牙,然后径直穿过通道进驾驶舱拿笔。

出去前,有冲两人意味不明笑了一下。

留下3号瑟瑟发抖,“你说,她听见咱们说话没有?”

“应该不会吧……”2号也有点慌,“听见了还冲我们笑?”

“等会儿驾驶舱送水送餐你去吧,我心里毛毛的。”

“我比你还毛,我不管,话是你起的头,要去你去,我完全被你连累了。”

接近起飞前半个小时,登机旅客陆续上齐。之前预留给国内同行加机组的座位忽然出了点儿变故,三个头等舱座位都换了别人,几位同行本来已经在洛杉矶呆几天了,这一来,至少还得滞留一周。

“怎么会忽然换人?”

和她轮换执飞的机长同样一头雾水,“不知道,民航局紧急下发的通知,要客部说是重要航客,我跟飞到现在也是第一回 遇见。”

起飞前三十分钟,总部宁佳书的直系领导给她打来电话,异常郑重,“佳书,这班你来起落,好好飞,务必要保障要客飞行安全,准时落地,落地时候总经理和执行董事会亲自过来接机。”

一般在职正军职级别以上的重要客人,在起飞前一天名单就会被送到民航局和航空公司以及机场及所有涉及的业务单位,派最有经验的资深教员机长起落。特别重要的客人,航空公司高层才会亲自迎送。

申航如此重视,对方妥妥是各大航空公司要客名单上的大人物了。又是从洛杉矶回国的航班,最不济也是大使级别的政要。这样的客人,除去万里无一的大面积航班取消,又偏偏有紧急回国任务,根本不可能轮得到宁佳书这种新机长驾驶。

不过宁佳书的重点却在于,领导这番叮嘱,相当于默认她技术比双机组的另一位男性机长强了。

航班延误到原定起飞前十五分钟,客人终于在荷抢实弹的洛杉矶机场地面警察的护送下,一路从特快通道过来,车子直接将人送到停机坪。

不仅是宁佳书,另外一位机长及乘务长曾琦都在机舱门口列队迎接。

机组成员这才看清来宾,果然是位大人物!

两位随行官中间,赫然是张熟悉的脸,五六十岁,戴银边眼镜,黑发里夹了几根银丝,儒雅斯文。

连她这种基本不看新闻的人,都知道他每逢国事就出现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外交发言的片段剪辑在网上高频出现。

另一位机长激动得直接讲不出话,还是宁佳书强作淡定地与人问候,三两句介绍了飞机的基本情况和航行时间。

“谢谢,辛苦了。”

政要异常平易近人,甚至与宁佳书握了手。

这只手蓦地变贵重了,一切都在瞬间不真实,让她脑子轻飘飘,生出自己也是个重要人物的错觉来。

为了不让大人物感觉被打扰,机组其他人仍在自己的岗位上维持秩序,此刻登机通道里的仅有的同事都投来艳羡的眼神。

虽然乘务提前预告过,但头等舱的贵宾瞧见最后进来的大人物,还是悄悄沸腾,刚才等待的怨言全没了。

没人敢上去打招呼,但国人都默默把手机掏出来。空乘一一劝阻安抚后,又紧了紧头等舱与商务舱相隔的舱帘,尽量缩小知密范围。

下午五点,最后清点登机旅客人数,关闭舱门。

就在舱门关闭以后,雨忽地变大好些。

看完气象图,宁佳书其实有点慌,领导要是没临时打电话来还没什么,他叮嘱完了之后,她忽然感觉到有点压力。

洛杉矶的起飞条件目前其实并不理想,尤其要客乘坐的航班不能取消变更,人家之所以临时回国坐上她的飞机,就是因为有紧急任务,要是错过了时间,那就是外交事故了。

宁佳书最后从机尾走到驾驶舱,途中路过霍钦的位置,他靠走道坐,刚系好安全带,估计是瞧出她有些心神不宁,在宁佳书行经时,拉了拉她的制服。

黑沉的眼睛凝视她,“别紧张,平时怎么样做,今天就怎么做。”

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好像他重新变成了她的教员,在她第一次上座前打气叮嘱。

是啊,再不济还有霍钦这种危机处理天才呢。

申航的领导们如果知道霍钦也在洛杉矶,说不得直接把他换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镇定下来。

其实紧张的不止宁佳书,平日机组成员工作也认真,但在政要登机后,他们的认真明显翻了几何倍,连平日再日常不过的工作检查都互相确认好几遍,到了谨慎过头的地步,连在客舱走路都脚掌着地,关门关柜子也极轻极慢,不敢发出一点噪声。

毕竟这要是在国内,提前有消息的情况下,各大航空公司调度室不仅会为政要调状况最棒的飞机、维修车间深度体检,连飞行员空乘家庭背景都得进行政治审查。

进驾驶舱前,宁佳书把霍钦的原话又对别人强调一遍:“你们别紧张,平时怎么服务今天就怎么服务。”

两位头等舱乘务员齐齐点头,比起这件事来,刚刚宁佳书是不是听到她们的小话,已经无足轻重了。

机长情绪稳定,机组成员显然也安心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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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前,由另一位机长做宁佳书的右座副驾驶,在他向放行报备已经准备好之后,对方非常爽快地优先放行。

“妈妈呀,我工作六年,还是头一回无条件优先起飞,有特权真好!”

看着地面大面积排队的航班,其中不乏资质比他们厉害许多的机长,副驾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地面接着给出推开指令,滑到跑道外边,转频塔台。

塔台依然优先给出让他们起飞的指令。

大雨十米开外视线就不大清晰了,只能瞧清跑道边灯。

宁佳书松了松十指,开始执行起飞。

由于是满油量满载,地面湿滑,空气湿度大,还有侧风,连视线也不大清晰,她必须在心里计算好油门和时间,在精准的跑道位置离开地面,以防万一发生,这其实并不比模拟机困难,但伴随的心理压力却比模拟机恐怖了十倍不止。

飞机在跑道开始滑跑,宁佳书目视前方,默读秒数,拉动操纵杆。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客机成功离陆,她的余光能瞧见隔壁副驾擦了一把汗。

第96章

飞机在轻微的颠簸中爬升到巡航阶段, 宁佳书松口气,交代后座观察位的副驾填任务书和舱单等琐事,自己打开多普勒气象雷达。

因为返程的航路天气实在不景气,气象瞬息万变, 她得尽全力保障今天的航行平稳妥当、万无一失, 避免颠簸摇晃使客人受到惊吓。

返程回上海的航线又与来时不同, 由于西风带影响,航行时间上也有差异, 一般都会多半个到一个小时。

宁佳书选择的航路是更近的大圆航线, 起飞后从西北方向,行经阿留申群岛,最后抵达上海。

黄黄绿绿的雷达图看半把个小时,眼睛就花了, 宁佳书将左座让给另一位机长, 跟飞他的副驾也从观察位顶上右座。

她自己起身松了松肩颈, 还顺道去厨房要了杯咖啡。

驾驶员再把雷达调到云图天气时,航路左侧出现了一片雷雨云。

“看着问题不大,面积挺小的, 又离咱们航路还有好几十海里, 应该没事儿吧。”机长埋头研究了一下, 作出结论。

宁佳书本来也觉得问题不大,客舱的乘务员们开始分发餐食饮料,正好叫到她去吃饭,转身摘下墨镜,往驾驶舱外走时,她冷不丁从最左侧的风挡玻璃外头瞧了一眼,呆得杯子差点儿没拿稳。

“等等, 你们抬头看!”

几人疑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也顿时都吓坏了。

那是一片黑沉灰蒙的巨大雷雨云,它的体积本根不似雷达显示那样小,也许因为距离太近,大得惊人。

从雷雨云最底处尖端,就能看出来它在朝航路缓缓移动。

肉眼可见缓慢,实际速度却非常快。

“我就知道今天不会这么顺利,强者果然总是遇到困难。”男机长差点哭了,“你的意见是什么,要返航吗?宁机长?”

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事实上,雷达图的可视角度中,除了刚刚出现那片通红的区域,其他航向也都是稠黄油绿一片,降雨量都不低,想要找空子绕行,或者钻过去都很难。

所以对方的第一选择不是向管制申请其他航向,而是直接想到了返航方案。

宁佳书沉凝几秒钟,客观道,“可是,就算我们现在折返洛杉矶,那边天气条件不达标,想降落也很困难。”

“其他几处备降场,降落条件都够呛。”副驾补充。

起飞时的状况大家都看见了,气象预报显示那两个小时已经是一整天降雨量最小的时段,都千难万难才爬升上来,更别提返航,他们满载满油降落。

何况飞机上还有这么一位赶时间回国,有紧急外交事宜的大人物。

难道飞一两个小时告诉人家:嘿,领导,咱们又回洛杉矶啦?

就算她们好意思,政要没意见,等回上海,申航飞行检查部门启动调查,复盘他们的航行过程,觉得是他们技术不行导致后续外交事故,几位小小的飞行员就是万死也难逃其咎。

“提高航速,先向区调申请雷暴云反方航向和增加高度。”

其实飞机上升高度后,云顶上仍然可能有上升气流,只不过高空水汽不足,没有形成她们目视可见的云罢了,仍然存在风险,而且安全条例里对上空绕飞有着严苛的标准,只能先升上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了。

区调空管很快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向他们通知了区域内的气象变动,整体和雷达显示的情况差不多,都非常严峻。

宁佳书重新坐回左座,吸口气,活动下声带,打开机长广播,用最清晰的口齿,沉着冷静播报。

“女生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行经雷雨区,我们预计前方可能持续发生颠簸,客舱会暂停配餐及其他服务,请确认您已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系好安全带,感谢您的配合与理解。”

等她英文再重播完一遍,去向头等舱的大人物汇报状况的江律也回到驾驶舱。

“机长,大使说无论返航还是绕飞,都尊重你的决定。”

这话基本相当于吞了颗定心丸,宁佳书在心里感谢了一百遍大使的善解人意,指尖在雷达图一整片红色里,虚虚指出一处细长的绿色区域,“咱们就从这儿穿过去。”

雷达可视角度有限,这是她左转右转后,万般慎重才抉择出来的路线,仍然伴随风险,但相比其他航路,已经算是最佳选择。

而且她得尽可能保障在绕行后还有充足的油量返回上海,否则就还得重新规划备降。

轻微的颠簸已经开始,客舱连续响铃三声。

空乘们都明白出现情况,迅速安抚完客舱旅客,回到自己的座位系紧安全带。

宁佳书的手心也冒虚汗了,还必须假装云淡风轻,稳如泰山给别人看。

她知道,自己既然坐在左座,就是整架飞机的主心骨,她要是慌了,任何人都无法再保持冷静。

飞机外的光线逐渐暗沉,客舱内壁的微弱的照明灯成为唯一的光源。

两面窗外都是灰蒙蒙混沌般的大团巨云,偶尔爆开紫色的闪电,颠簸越来越强烈。

靠窗的乘客先前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等细小的紫色闪电劈到窗户上时,才彻底吓坏了。连先前被吓得一直哭的婴孩都被他的母亲抱紧在胸口,不再发出声音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全客舱屏住呼吸,悬起一颗心,机舱外是狂风骤雨般袭来的电闪雷鸣,机舱内却异常安静,甚至都有人悄悄打开笔记本和电子设备,沙沙开始写遗书。

飞机越来越接近绿色边缘出口,宁佳书眼睁睁看着气象雷达上的红色边界移动,一团巨大的黑云好死不死移到了她们右前方。

“再申请上升高度!”宁佳书当机立断。

他们的飞机是擦着雷暴云顶端过去的,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距离有没有四百米。

因为能清晰瞧见风挡玻璃上在放电,像蜿蜒的血管纹路。

最后几分钟,空气中异常干燥,氛围像是浑身被羊绒大衣摩擦起电,头发寒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所幸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后,颠簸渐趋于平缓,雷达干净了许多,至少不是花花绿绿一片了。

光线重新明亮起来,可视范围重新变得宽阔,在乘务长广播过后,客舱传来乘客雷鸣般的鼓掌。

驾驶舱所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副劫后余生虚脱的模样。

大约是坏运气已经用完了,接下来的航程总算平静安稳,宁佳书中途和另一位机长交接过一次,中途睡了六个小时,一觉醒来已经行至日本,和国内领空很接近了。

她跟江律休息过后重回驾驶座,开始执飞最后小半程。

整个航行过程,她和霍钦的交流很少,因为没空。

下午六点五十,终于抵达上海上空。

十几个小时的漫长航程能叫任何人精疲力尽,好在要客乘坐的飞机,当然还有优先落地和率先卸机的权利。

宁佳书长舒一口气,心情大好,最后一次进行机长播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航班十五分钟后即将在目的地降落。洛杉矶与上海时差为16小时,大家可以提前调好自己的手表。浦东目前天气清朗,风很小,温度适宜,看起来会是美好的一天。"”

“为庆祝航班提前一小时抵达浦东,我们的乘务将在您下飞机时,为所有厉害的大人和可爱的小孩分发申航出品的幸运饼干。如果您下次再搭成申航的航班遭遇晚点,那咱们就扯平了。”

宁佳书顿了顿,把喉咙间千万种情绪一并压下,瞧着风挡外的蓝天白云,抿唇微笑,“祝大家都能渡过愉快的春节。我是本次航班机长宁佳书,我们再见。”

前面盘旋的二十五架飞机全部为他们让路,宁佳书一路畅通无阻落入跑道,落地轻得几乎毫无痕迹。

飞机滑行至廊桥,机舱门打开,头等舱的客人先下。

随行官与地面警察护送完大使下飞机,宁佳书却继续同乘务们一并站在机舱门口。

整架飞机一共三百五十位旅客,她们对每一位客人说再见。

也是在飞机落地后,大家才瞧见十个小时前暴风雨侵袭加州,整个洛杉矶的城市道路一片混乱的新闻,所有人止不住都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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