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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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4年,佛罗伦萨。

清晨的领主广场露水微澜。晨光勾勒出建筑剪影,天空碧蓝如洗,晴朗无云。百花圣母教堂色彩明艳,新装的铜门熠熠生辉,浮雕里的人物被阳光照亮边缘。石板路面泛起微光,苏醒的城市商旅云集活跃。很多人聚集到领主广场,马车将石板踏得嗒嗒作响。这是共和国一个欢欣的年份。市政厅韦奇奥宫(老宫)刚刚经过修整,大门新鲜敞开,门口竖立着巨大而崭新的白色雕塑。

韦奇奥宫大厅需要两幅雄浑的壁画,市政府找来了两位当时最有声誉的画师,各自绘制一面墙。壁画的尺度巨大,题材是佛罗伦萨的光荣——共和国的战役。这是一次令人兴奋的历史交锋,市政官、教士和艺术家在广场上来来往往,翘首以待。

这两位画师,一位叫达·芬奇,一位叫米开朗琪罗。

1504年,达·芬奇刚从米兰回到佛罗伦萨不久,声名显赫。

达·芬奇出生在佛罗伦萨外一个叫做芬奇的小村,达·芬奇就是“来自芬奇”的意思。达·芬奇早年在佛罗伦萨跟老师韦罗奇奥学画,师徒二人一同受雇于佛罗伦萨的美第奇之子,豪华者洛伦佐。达·芬奇从磨颜料开始,过渡到画花草,画次要人物,画主要人物。他很早就展现出过人才华,帮韦罗奇奥绘制一幅油画的时候,他作为助手所画的圣约翰技法高明,老师看到之后,认为已经超过了自己,就决定就此封笔,不再绘画,专心雕塑。韦罗奇奥的雕塑至今仍留在佛罗伦萨。

1482年,达·芬奇因一些不为人知的理由,选择离开佛罗伦萨,前往米兰。他给米兰大公写了一封自荐信,列举了九条半自己在建筑、军事、机械、战略攻防方面的突出才能和半条自己在雕塑与绘画上的才能。1482年到1499年,达·芬奇在米兰度过了重要的时光,他成为城市攻防的设计师兼米兰大公的军事顾问。他设计了一系列奇妙的机械设备,尽管有很多不能付诸实施,但其想象力和超前的机械技术知识令人惊叹。他观察大自然,留下了一系列自然笔记;他研究了人体解剖和光线透视,形成了自己成熟的画风;他绘制了极美的《岩间圣母》和《最后的晚餐》。1500年,达·芬奇回到佛罗伦萨时已是公认的艺术名家,在美术界地位很高,他成就显著,性情倨傲,喜欢绘画的优雅整洁,不喜欢雕塑劳苦粗糙。他接手韦奇奥宫的壁画同时,也开始绘制未来的名作《蒙娜丽莎》。

1504年,米开朗琪罗刚从罗马回到佛罗伦萨不久,初现峥嵘。

米开朗琪罗同样是在年少就开始在佛罗伦萨宫廷学艺,同样是从小就展现出过人才华。他15岁时被豪华者洛伦佐看重,进入美第奇府邸学习雕塑。学习的过程中,他按罗马风格雕了一个小天使,埋入土中,做出古董的脏旧效果,最后再挖出来卖给当时的古董收藏家,竟然通过了专家鉴定。

1492年,米开朗琪罗的发现者和庇护人洛伦佐去世,政治斗争开始,米开朗琪罗失去依靠,逃亡到罗马。在罗马,米开朗琪罗完成第一件天才奇迹《圣殇》,留在圣彼得大教堂。之后,米开朗琪罗接受教皇委托,设计教皇陵墓。这次任务没能完成,米开朗琪罗欠下委托费用,不得不逃离罗马,这为5年之后他被迫绘制西斯廷小教堂天顶埋下伏笔。1501年,他回到佛罗伦萨,接受了当时无人敢接受的挑战性任务:用一块5米高的完整大理石完成一座雕塑。这任务太宏伟,大理石已放置多年,无人承担。49岁的达·芬奇对这项任务不置可否,26岁的米开朗琪罗年轻气盛,主动承担,用最大胆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辛苦完成了任务。雕塑的过程中,米开朗琪罗完全相信自我,当委托人对雕塑指指点点的时候,他假意答应修改,爬上梯子,撒下一把粉末,让底下的人看不清,结果未作任何修改就爬了下来。1503年,雕塑《大卫》完成,完美的身体,愤怒的眼神,古典而充满力量的风格,一座庞然大物如同神祇,傲然立在了韦奇奥宫的门口。

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一生的交集不多,达·芬奇年轻的时候,米开朗琪罗尚未出世。米开朗琪罗进入美第奇家族的时候,达·芬奇已经前往米兰。1504年,二人接受了壁画的任务。这是两个人一生唯一一次相互面对。

达·芬奇选择画的是安吉里之战,从他流传后世的草稿看,他所关注的是战争的动感。狰狞咆哮的面孔,扬蹄冲锋的马,碰在一起的刀,跌落马下的人。这样的动感在文艺复兴前的绘画中还从未见到,它是一种全新的尝试,给后世极大影响,尤其是19世纪浪漫主义。米开朗琪罗选择画的是卡辛那之战。他没有直接描绘战场,而是描绘了在岸边洗澡的战士,褪去了军衣的战士挤在一起,赤身裸体,相互牵制,有两只手从水中伸向天空,宛如在命运的河边挣扎,作拼死的抗击,画面令人惊骇,张力十足。

1504年,有一个更为年轻的画家来到佛罗伦萨。他的名字是拉斐尔。

【最重要的家族】

在大师们如蜻蜓点水般零星的交集中,有一个名字异常醒目。能将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连接起来的唯一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个名字——美第奇。佛罗伦萨是传奇之城,美第奇家族是传奇的家族。

佛罗伦萨有一段独特的共和国的历史。所谓共和国,非常类似古希腊罗马的城邦,一个城市就是一个国度,由城市的居民自行治理。

城市是中世纪晚期出现的新鲜事物。罗马帝国之后,欧洲分裂成若干小国,每个小国又分裂成若干领地,每块领地再分裂成许多庄园。中世纪庄园就是一个小世界,一座小城堡,城堡四周建造有防御工事,围绕着城堡是大片村庄与田园。村庄里的居民隶属于庄园领主,为领主种植粮食、蔬菜与水果,养殖牲畜,接受领主的保护和仲裁。庄园与庄园之间的沟通很少,人的流动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世界贸易不发达,通用货币也不具备。中国古代为地主工作的农民固然不少,但还有很多家庭自耕自织,以市场买卖,而欧洲中世纪的村民通常都隶属于某位领主。

直到13世纪、14世纪,这样的局面才渐渐消融。大范围贸易开始重新兴隆,自由的行路者和生意人脱离了庄园,聚集到新的地方,集市和商铺逐渐凝聚成为新的世界。“城市的空气是自由的!”人们如是说。市民们既不属于贵族领主,也不属于农民。他们因为摆脱了身份约束而跃跃欲试,因为尝到富有的滋味而野心勃勃。金钱的力量复兴了。金钱在古希腊罗马时期曾经非常发达,有人拿着印有恺撒头像的金币去请教耶稣,但在中世纪各自为政的庄园小天地里,货币经济像其他文学艺术一样蛰伏沉睡了,沉睡了600年。是城市让货币苏醒。买卖需要交换,货币需要兑换,远距离贸易需要保证,生意需要借贷,于是银行出现了,新的富人出现了。格局的动荡与变革随之而来。

佛罗伦萨是漩涡的中央。

佛罗伦萨是贸易中心,地处意大利中部,靠近各大运输口岸,既方便通过海洋沟通东方,又方便由北方的陆路沟通英法和尼德兰。世界各地朝圣的信徒也要经由佛罗伦萨。渐渐地,弗洛林——佛罗伦萨发行的硬币——成为通用货币,随着贸易带到世界各地,在任何国家都能得到认可。佛罗伦萨的银行家开始获得地位,他们发行货币,享受贸易带来的好处,利用贷款获得巨大的财富,在他们的账目上,赫然列有借给英王和法王的巨额资金。他们赶超了贵族,靠金钱获得土地与贵族对抗。他们成立了自己的联盟,争夺对城市的统治权力。

但丁就诞生在斗争的环境里。13世纪,他出生于佛罗伦萨一个没落贵族和富有的商人家庭,长大之后卷入斗争,成为代表富裕市民的“白党”主力。在斗争中,他受对手打击,被城市放逐,在放逐中因悲哀写下永恒的诗篇《神曲》。《神曲》献给他青梅竹马的女孩——早逝的比丽阿特斯,他一生的爱。他在诗中和精神导师维吉尔一起走过地狱、炼狱与天堂,将他的时代和逝去的古代并列,让放逐他的对手在地狱中一一就位,让他崇敬的圣人在水晶天上闪闪发光。

他的诗篇在放逐中成为永恒。但丁死在异地他乡,葬在异地他乡,佛罗伦萨直到他死后才恢复他的地位,为他立下衣冠冢,供人凭吊。但丁故居在佛罗伦萨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没有任何醒目标牌,然而700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依旧游人如织。

但丁死后,斗争仍然继续。佛罗伦萨的新兴富人最终形成了自己的政府——城市共和国。有财产的家庭组成政府,按照贡献分享权力。尽管当时只有人口的百分之三能够参与统治,但相比旧日贵族而言,也是一种开放。塞卢塔特将人文主义带入政府的统治,强调个人性、人文知识和世俗世界的责任。这形成了一种长达百余年的开放与活跃,尽管家族间政治权力仍然斗争,推翻与阴谋仍然上演,放逐与回归仍然频繁,但受过教育、喜好哲学、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哲学家开始进入富人的府邸清谈,雕刻家和建筑师给富人建筑彰显地位的宫殿,画家献上绘有这些家族面孔的画作。

到了15世纪,佛罗伦萨富有的家族中积累了一种崇尚新鲜思想与创造的活跃氛围。他们一方面极端富有,另一方面热爱新事物和享受生活,于是,一种投资于艺术的强大风气形成了。如同风吹过篝火,酒席点燃,宴会拉开大幕。

美第奇家族就是在这过程中崛起的最重要的家族。

从1434年到1737年,美第奇家族在意大利无数的战争、政变和局势争端中屹立不倒,经历了中世纪、文艺复兴到启蒙的多次革命,可以说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变革时代,这相当于中国某一家族从清帝国到民国、从抗战到新中国一直保持强大,我们懂得这有多神奇。和佛罗伦萨早期的很多家族类似,美第奇由矿产和投机起家,经营银行业,财富迅速积累。此后,他们在政治和宗教领域送出多位领袖人物。300年间,家族中出过许多位共和国领袖,三位教皇,两位法国皇后,势力遍及欧洲。

美第奇的崛起从一个人开始:科西莫·美第奇。科西莫的父亲乔凡尼是成功的银行家、最早奠定家族财富的人。科西莫曾经被放逐,并在1434年回归,这个年份因而标志着家族崛起。科西莫精明、能干、广交朋友、广受欢迎,回归之后,他成为佛罗伦萨的第一公民,反对他的家族挑起内战,但因为支持者太少,以失败告终。科西莫在有生之年奠定了家族的显赫地位。他赞助艺术家,出资慈善,修建教堂、公共设施,让佛罗伦萨成为今天的样子。科西莫死后,他的孙子——豪华者洛伦佐·美第奇继承了佛罗伦萨的统治地位,他也同样慷慨付出,赞助大量艺术创作,在宫廷内聚集来自各处的画家与诗人。

美第奇家族资助庇护了无数位杰出的艺术家。除了我们熟悉的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文艺复兴早期最重要的开拓者:马萨乔、布鲁内列斯基、多纳泰罗、吉贝尔蒂和波提切利,也都是美第奇家族走出的天才。马基雅弗利为美第奇工作。100年后,伽利略受到迫害之时,美第奇家族提供了庇护,使伽利略躲避了教廷的迫害。1709年,美第奇家族乐团管风琴师克里斯托弗在美第奇家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钢琴,从而开创了新的音乐时代。

美第奇的历史,在这些天才的光芒中散放出光芒。美第奇家在佛罗伦萨留下各种踪影,遍布各个角落。美第奇府邸今天已经可以参观,四方形的庭院古典而有书卷气,美第奇书房在府邸中,亦可参观。府邸隔壁圣洛伦佐教堂是家族教堂,它有粗糙的外表和美丽的内堂,其小礼拜堂内有米开朗琪罗晚年的杰作:美第奇家族陵墓。陵墓上的雕塑《昼》、《夜》、《晨》、《昏》是米开朗琪罗晚年风格的探索,它们不再精雕细琢,但形体姿态蕴含着悲痛的张力,令人感动。百花圣母教堂由科西莫·美第奇出资建造,它是佛罗伦萨的标志,也是文艺复兴的标志。它的颜色如鲜花灿烂,室内简洁明亮,地面的图形彰显出文艺复兴对几何的热爱。它的穹顶开创了文艺复兴建筑新纪元。乌菲兹美术馆亦是科西莫的手笔,这座全世界最著名的美术馆原本是美第奇家族办公和处理政务的地方,1765年开始作为美术馆对外开放。它收藏着10万余件艺术珍宝,其中包括曾经在美第奇府中创作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各种杰作。美第奇音乐博物馆中,可以看到家族收藏的珍贵乐器和世界上第一台钢琴的诞生。

所有这些美第奇家族留下的痕迹,如同他们的历史,已然成为传奇。

【胜景:文艺复兴】

我愿用一切与灿烂有关的词语形容文艺复兴。这是强大的个人的历史。

文艺复兴的群体意义和社会意义是后人赋予的,但在那时,那些强力的天才关注的是个体,是宇宙的秘密和自身的意义。他们激情、骄傲、富有才华、不断探索,做事不讲规程,充满个性,对人对事桀骜不驯。他们每天都在创造,不断创造,除了创造不关注别的事情。他们将生命力扩张到最大,野性的心灵与天地同高。

但丁是中世纪最后一位诗人和文艺复兴第一位诗人,在他之后,彼得拉克开创人文主义先河,他赞颂个人,讲述自身的历程和个性。他的自传是自奥古斯丁之后一千余年里第一本自传。薄伽丘是彼得拉克的好朋友,他将人文主义讲给佛罗伦萨的家族,这种思想在新兴的统治家族之间迅速传播,获得巨大共鸣,成为下一代年轻人教育的范本。

早期的文艺复兴大师们无不兼具才华和个人特色。他们毫不介意竞争,也不吝啬于展现自己。他们时常迸发惊人之语,完全按照内心做事。他们在宫廷开怀畅饮,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最后的作品也常显出宴饮般的欢愉。

在百花圣母大教堂建筑的过程中,共和国曾经举办雕刻比赛,以以撒献祭的故事为题,悬赏胜者,以决定教堂新铜门雕刻的委托。两个重要竞争对手是吉贝尔蒂和布鲁内列斯基,布鲁内列斯基的雕刻自然,却不够紧凑,然而吉贝尔蒂胜在了构图——他没有按照惯例表现亚伯拉罕杀以撒的恭顺,而是将以撒雕刻成一个昂首挺胸的男孩,似乎主动迎向上帝的命运,戏剧性强,人物生动优美。吉贝尔蒂于是一举获得胜利,得到了铜门雕刻的委托权。

吉贝尔蒂不负众望,完成极美的杰作,在雕了最初的两扇青铜门之后,又雕了两扇金色铜门。这两扇金色大门是雕刻史上不可磨灭的经典,后来被米开朗琪罗称为“天堂之门”。它开创了文艺复兴雕刻的典范,人物细腻飘逸,姿态轻柔,像要凌空而去,充满灵巧和动感,不再像中世纪浮雕中人物的静态单一。两扇门分成十幅小画,表现了旧约中的十个故事,它的原作已被收藏,副本至今仍是大教堂洗礼堂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倔强骄傲的布鲁内列斯基输给年轻的吉贝尔蒂,一气之下从此放弃了雕刻,专心于建筑,这本是负气任性的决定,但对于才华横溢的文艺复兴天才来说,却开创一片崭新的局面。当百花圣母教堂开始建筑主体的时候,布鲁内列斯基承担了大穹顶的建筑工作。在当时无人懂得穹顶的建造方法,古罗马的技术早已失传,尽管万神殿穹顶依然屹立,但没有人知道是如何建造的。布鲁内列斯基凭借自己的天才摸索出了结果,他所设计建造的大教堂穹顶成为当世最大的奇迹。这一壮举至今鼓舞人心,它用创造向古代致敬。这是文艺复兴的真谛。在它之后,罗马的圣彼得大穹顶才成为可能。

吉贝尔蒂有一个聪明的学生,名叫多纳泰罗,他是文艺复兴雕塑的创始者。吉贝尔蒂的工作集中于浮雕,而多纳泰罗的青铜《大卫》才是第一件真人大小的全身雕塑。这件《大卫》收藏在巴杰罗美术馆,轻巧匀称,姿态优雅,这是10个世纪之后第一件裸体雕塑,可以说是第一件复兴了古希腊传统的作品,是文艺复兴的起始。他的大型雕塑《加塔梅拉达骑马》在圣安东尼广场,也与中世纪传统不同,非常有气势。

百花圣母教堂的建造名家云集。小塔由乔托建造,他是13世纪的天才,比15世纪的文艺复兴天才们早两个世纪,是他们当之无愧的先驱。乔托的壁画是文艺复兴壁画的始祖,中世纪绘画只有线条和雷同的大眼睛,是乔托给每个人血肉和阴影。

布鲁列内斯基除了建造大穹顶,还发明了科学透视法。这是远不次于前者的丰功伟绩。有了透视法,画中的世界才有了深度和厚度。马萨乔的壁画《三位一体》是第一件完全使用科学透视法完成的作品,从此绘画成为了完整的世界,让人可以踏步其间。安杰利科的壁画《受胎告知》中,庭院有极强的纵深感。他的学生利皮给画面增添了生动的个性,中世纪的宗教画只有圣人简单的造型,但利皮的《三王来拜》中,不仅三位博士的面容更生动,而且加入了丰富的乡野风景和世俗民众。利皮的学生是大名鼎鼎的波提切利,他是早期文艺复兴最伟大的画家,第一次将绘画提升到日常生活画面之上,不仅真实,而且纯美。波提切利是美第奇府上的座上宾,他每天在美第奇府饮酒轻歌,画出的女孩妩媚柔情,轻纱宛若无物。米开朗琪罗的老师吉兰达约则注重细节,他的风格朴实,《祖孙像》中的细节栩栩如生。

所有这些大师开创了绘画的世纪。这是名副其实的开创,因为尽管古希腊罗马的建筑和雕塑令人震撼,但留下的绘画不多,而更不存在透视法所开创的立体画法。文艺复兴绘画家创造了自己的天地,在一个世纪的时间内,他们将天地万物纳入画布,既有叙事,又有血肉,给有限的画布无限大的想象空间。这些大师的作品有一多半保存在乌菲兹美术馆,在那里,可以清楚地顺着时间顺序看到绘画艺术的飞跃,从千篇一律的中世纪教堂画,到极具个性的文艺复兴油画,就像穿过山谷,到达花草盛开的密林。最著名的藏品是波提切利的《春》和《维纳斯的诞生》,中世纪之后初次将古希腊异教传说纳入绘画,不仅题材充满奇异风情,而且画面本身的春意盎然也是时代的映照。波提切利的《受胎告知》中,大天使的飘带如同透明,用颜料的永恒画出轻盈的瞬间。除了乌菲兹美术馆,收藏《大卫》原作的学院美术馆和以雕塑为主的巴杰罗美术馆也同样值得参观。

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些美丽的绘画、雕塑与建筑,都集中在佛罗伦萨小小的城市中心,它那么小,以至于不必坐车,步行一天就能走完,而它又那么大,以至于逗留一个月也未必能够走完。

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共和国。它骄傲于它的共和,正如西塞罗骄傲于古罗马的共和。

纵观文艺复兴整个历史,政治与艺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在整个13世纪到16世纪,亚平宁半岛上小国林立,与佛罗伦萨相似的共和国包括锡耶纳、威尼斯,与它不同的国度有君主统治的那不勒斯和米兰、教会统治的罗马教皇国。看每一个地区的绘画内容和绘画风格,就能看出那里的政治特点。罗马和南部意大利是宗教区,艺术多由教会赞助,题材多是圣徒和圣经,多为教堂内部装饰的壁画。意大利中部是共和的城邦,艺术有市政府和豪富的家族支持,题材有城市的历史、家族肖像和光荣,虽为单幅作品,但通常庄严瑰丽。君主国绘画集中于君主的肖像和宫廷装饰。而离开意大利,到欧洲北部的尼德兰地区,我们会看到许多细腻动人的小画,因为尼德兰是商贸区域,绘画多为普通商人家中的挂饰,因而轻巧便携,所画题材充满了鲜活的市井生活细节:饮食、花草、动物、酒馆里的人们。

文艺复兴诞生在意大利,并非没有缘由。意大利贸易最先开始发达,城邦林立,小王国各自为政,互相斗争,它的政治更不稳定,变化和动荡更多,这不是太平治世,但它给强大的心灵以机会。意大利的斗争中充满小暴君,然而他们个性强大,热爱艺术。

这是一个远离我们的时代,无论是物质环境,还是心灵的状态。这个时代的小暴君正邪难分,精明而冒险,不愿受压制,愿做命运的赌徒。这个时代的生活动荡而享乐,人们沉醉于富足的酒宴,将生活当作一场盛宴。他们追求政治开明,同时也使用阴谋。这个时代的人们永不满足于重复,更不跟随他人,时刻在改变,在斗争中付出灵魂。司汤达曾经这样评价:“以我们今日冷冰冰的体验去要求震撼意大利人心灵如同急风骤雨那种形象,那是无济于事的。咆哮的雄狮从林中一跃而起,驯化的恶劣状态它是绝不接受的。”

也许只有这样,才有文艺复兴。

文艺复兴骄傲的天才们,每一个都开创了某种艺术的先河。在15世纪那短短100年间开创的风格和技艺,超过此前此后上千年积累。那是一个每个人都充满活力和创造的年华,豪华者的投入,才华者的自由,意气风发,艺术实验。那些天才是为了自己的志趣而创作,不像后来很多时代中的沽名钓誉。“他们的尊贵,只是归功于他们自己的创作,与许多贵族不一样。”19世纪的画家德拉克洛瓦这样评价,“他们热爱艺术,终生从事艺术事业;他们要表达自己的思想,而不想钻营自己的地位,也不追逐虚晃的名誉。”

达·芬奇留下大量笔记,在笔记中研究风云,研究光影,研究植物,研究人体的结构。他说绘画是镜子,是伟大的科学。他说不多才多艺的画家是不可取的。他像一个出离世界的流浪者,只流浪在自己的梦想世界。他骄傲,从不做不屑于去做的事。他留下无数未完成的计划,许多没有画成的画。他从不在乎别人的话,任由心意驱使。

米开朗琪罗留下许多冰冷而伟大的诗。他的诗歌献给爱人,献给上帝,更献给充满苦痛的命运。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曾几度想到死亡,在工作中忍受痛苦、耻辱和灵魂的迷茫。他将灵魂画进壁画,刻进雕塑。越到晚年,他雕塑的人体就越强硬、越宏大、越痛苦。从他雕塑的被束缚的奴隶,能看到动人心魄的精神想要超越肉体的挣扎。

1504年,两个人相遇了。他们不是朋友,也从来没有交情。然而从他们留下的草稿中,我们却能看到某种相似的灵魂的斗争。

1504年,拉斐尔将这一切看入眼中。21岁的他刚刚从佩鲁吉诺门下出师,画完自己的第一幅成熟作品,来到佛罗伦萨,暗自学习。他在佛罗伦萨教堂门前久久凝视教堂悬挂出来的达·芬奇的《圣母子》草稿,他聪敏而好学,悄悄临摹,从一开始就站到了巨人的肩上。拉斐尔是早逝的天才,他英俊风流,温和优雅,受到所有人欢迎。他的画是和谐古典的顶峰,他笔下的圣母是柔美典雅的标志,在后世300年间成为学院派唯一的经典,一如他的性格,和达·芬奇神秘的游离、与米开朗琪罗石头般的倔强形成鲜明对比,构成三角形的三个顶点。拉斐尔在佛罗伦萨作了几年停留,随即奔赴成就他光荣的罗马,并在那里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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