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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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凶

大风堂的三大巨头之中,名满江湖的“金龙剑客”赵简,竟在他独生子大喜的那一天,神秘的失去了他的头颅。

这当然是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就算不认得,没有见过赵简的人,至少也听过他的名字。

他有朋友,当然也有仇敌。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仇敌,对这件事都会觉得很惊讶、很好奇。

有些对这件事知道得比较清楚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被人询问的对象,大家最想询问的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谁?”

这问题的答案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敢妄下断语。因为如果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这个人也很可能会在半夜里失去头颅。所以江湖中难免议论纷纷──“赵简真的死了?真的被人割下了他的头?”

“绝对是真的。”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他的儿子成婚的那一天,三月二十七日。”

“听说那一天是个大吉大利,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那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娶媳妇当然要选个好日子,难道杀人也要选个好日子?”

“那一天诸事皆宜,宜婚嫁、也宜杀人。”

“所以杀他的那个人,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人找出来?”

“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恐怕还不太容易。”

“可是赵家的人多多少少总应该有点线索?”

“好像有一点。”

× × ×

于是有些热心的人,就开始想替赵家的人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赵简是死在什么地方的?”

“就死在和风山庄。”

“那一天到和风山庄去贺喜的人一定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看见?”

“因为他是死在他的密室里。”

“他那密室真的很秘密?”

“绝对秘密,甚至连他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

“有谁知道?”

“听说到过他密室中去的,除了他自己外,一共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人?”

“司空晓风,上官刃和他的儿子。”

“难道,只有这三个人,有可能杀死他?”

“我实在很难再想出第四个。”

“为什么?”

“赵简并不是个普通人,他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凭着他的一柄剑,开始闯荡江湖。”

“我也听说过,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在长安市上,拔剑杀了‘长安虎’。”

“从那时开始,三年之间,他就杀了‘关中七雄’、‘黄河四蛟’,还击败了关中最负盛名的剑客笑道人和陶中雄。”

“所以,他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名满天下。”

“他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已帮着云飞扬创立了大风堂,你想想,像这么样一个人,总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割下头颅去。”

“我根本就想不通。”

“你应该能想得到的,割他头颅的人一定是跟他很熟的人,所以他才会对这个人毫无戒心。”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也很高,出手也一定极快。”

“华山医隐陆通当时也在场,而且还验过赵二爷的尸。”

“他怎么说?”

“他断定杀死赵二爷的凶器绝对是把剑,而且一剑就割下了赵二爷的头颅。”

“司空晓风和上官刃刚好都是用剑的高手。”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赵二爷的儿子是不是那个随时都可以替朋友挨刀的赵无忌?”

“就是他!”

“他当然不会是凶手。”

“绝不会。”

“那么依你看,凶手究竟是上官刃?还是司空晓风?”

“我不知道。”

“你猜猜?”

“我不敢猜。”

× × ×

这些议论是在公开场所就听得到的。

在半夜三更,小院里的瓜棚架下、私室里的小桌酒樽旁,还有些别人听不到的话。

“听说最有嫌疑的一个人,就是司空晓风。”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是最后到和风山庄的一个人,是三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才到的。”

“最后的一个人,应该是没有嫌疑才对。”

“可是后来又有人调查出来,他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已经离开保定。”

“那么他二十六日就已经应该到和风山庄了。”

“最迟下午就应该到了。”

“从二十六日的下午,到二十七日的晚上,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

“所以才有人认为他的嫌疑最大。”

“不错。”

“可是我听说二十七日的那天下午,只有上官刃一个人始终跟赵二爷在一起。”

“所以上官刃的嫌疑也不小。”

“他们两个人呢?”

“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和风山庄。”

“谁走了,谁的嫌疑就更大,他们当然是谁都不会走的。”

“其实他们走不走都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赵二爷的生死之交,都没有一点理由要下这种毒手,如果找不到确实的证据,谁也不敢怀疑到他们。”

“现在有找出证据来吗?”

“没有。”

今天已经是四月初四。“头七”已经过了。

夜。

现在距离无忌发现他父亲尸体的那天,已经整整有七天。

× × ×

已经七天了,无忌还没有流过泪,连一滴泪都没有。

他也没有喝过一滴水,当然更没有吃过一粒米。

他的嘴唇已干裂,甚至连皮肤都已经干裂。

他的眼眶已凹下去,健康红润的脸色,已变得像是张白纸。

他的全身都已僵硬麻木。

看见这种样子,每个人都害怕了,甚至连千千都害怕了。

可是没有人能劝他。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最难受的一个人当然是卫凤娘,她一直在流泪,可是现在连她的泪都已干了。

这七天里,每个人都很少说话,每个人都在找,想找到一点线索来查出真凶。

可是他们找不到。

他们将和风山庄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一点可以帮助他们查明真凶的线索来。

谁都不敢怀疑上官刃,更不敢怀疑司空晓风,可是除了他们外,别人更连一点嫌疑都没有。

如果凶手是另外一个人,那么这凶手一定是可以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

× × ×

大家虽然很少说话,多多少少总还说过几句。

上官刃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简被害的那段时间,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要他解释。

后来别人才知道那时候他已醉了,醉倒在姜总管为他安排的客房里。

那是个有五间房的跨院,他和他的随从都安排在那里住宿。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赵标。

赵标不但是赵家的老家丁,而且还是赵二爷的远房亲戚。

赵标已经证实,三月二十七的那天,从黄昏以后上官三爷就一直在屋里睡觉。

他醒着时虽然很少出声,醉后睡着却有鼾声。他的鼾声有很多人都曾听过。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司空晓风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涵养。

他的内家锦拳和十字慧剑,都还没有真的练到登峰造极,可是他的涵养功夫却绝对是天下第一。

这些虽然带着些讥讽,却也是事实。

只不过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个人练气功夫若不到家,又怎会有这么好的涵养?

他知道和风山庄的人对他都难免有些怀疑,因为他的确在三月二十六那一天就已到了。

可是他态度上绝没有露出一点不安的样子,更没有为自己辩白。

他提早一天来,为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绝对是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几天他还是和平常一样镇定冷静,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有个人保持冷静,才能使情况不致变得太乱。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都绝不会忘记份内应该做的事。

他尽力安排赵简的葬殓,劝导大风堂的子弟,他相信这件事的真相,迟早总会水落石出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谁也不能不否认他的确有种能够使人稳定的力量。

所以大风堂永远不能缺少他。

× × ×

“头七”已过,最后留下来守灵的一批大风堂子弟,也都回到他们本来的岗位上。

赵简虽然是大风堂的一根柱石,可是大风堂绝不能因为这根柱石断了而整个崩溃。

那就像是座精心设计的坚固建筑,虽然少了根柱石,却依然还是屹立不动,依然还是可以禁得住风吹雨打。

司空晓风已经让他的子弟们明白了这一点,他希望大家都能化悲愤为力量!

设在大厅的灵堂里,除了赵家的人之外,留下来的已不多了。

上官刃忽然站起来,道:“欧阳在等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这句话只有五个字,除了司空晓风外,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明白就已足够。

如果只用五个字就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上官刃就绝不会说六个字。

千千看着他走出去,忍不住问:“难道他就这么样走了?”

司空晓风道:“他非走不可!”

千千道:“为什么?”

司空晓风道:“因为他和欧阳约好了见面的。”

千千道:“欧阳是谁?”

司空晓风道:“就是欧阳平安。”

欧阳平安,就是中原十八家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他们早已计划,要和大风堂连盟。

这次欧阳平安和上官刃商议的,想必一定就是这件事。

千千没有再问。她也隐约听到过这件事,大风堂的确需要一个有力的盟友。

自从他们知道霹雳堂已和蜀中的唐门结成儿女亲家后,就在希望这盟约能早日签成。

霹雳堂独门火器已经足够可怕,现在又加上了蜀中唐门威镇天下一百六十年的毒药暗器和他们的独门暗器手法,无疑更是如虎添翼。

这一直是司空晓风心里的隐忧。他只希望欧阳平安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将原定的计划改变。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上官刃显然已带着他的随从们离开了和风山庄。

蹄声走远,灵堂显得更沉寂。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跪在他父亲的灵位前,干裂的嘴唇已沁出血丝。

司空晓风缓缓地道:“这里的事,大致都已有了安排,再过一两天,我也要走了。”

他当然也是迟早要走的。

云飞扬犹在封关期中,赵简忽然暴毙,大风堂更不能缺少他。

千千垂着头,想说什么,又忍住。

她也不敢随便说话,只要一句话说错,他们很可能就要家破人亡。

可是她心里实在害怕。她父亲死了,哥哥又变成了这样子,和风山庄却一定要维持下去。

这副千斤重担,无疑已落在她身上。

她怎么办?

司空晓风看着她,仿佛已看出她的心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可是我们真有点担心他。”

他担心的当然是无忌。

每个人都在为无忌担心,却希望他能站起来,挺胸站起来。

可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站起来。

× × ×

静寂的灵堂,忽然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千千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老姜。

他的呼吸急促,脸上已因兴奋而发红,手里拿着个酒樽,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不是。

酒杯里装的并不是酒,而是尘土。

老姜喘息着道:“这是我从上官三爷的客房里找到的。”

他又解释:“上官三爷一走,我就带着人去扫房子。”

“打扫”当然只不过是托词。

上官刃也有嫌疑,只不过他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搜查他的屋子。

司空晓风道:“你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老姜道:“我正想请大爷您,鉴定鉴定。”

× × ×

酒杯里只有浅浅半杯褐黄色的粉末,仿佛是从地上刮起来的泥土。

可是这半杯泥土却带着奇特的香气。

司空晓风用两只手指拈起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用指头慢慢的研磨,又凑近鼻子嗅了嗅。

他脸上立刻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酒宴的执事老陈鼻子最灵,我已经叫他嗅过,他说这里不但有石灰,而且还有麝香和龙角。”

司空晓风慢慢的点了点头。

他也不能不承认那个老陈的鼻子确实很灵,这泥土中的确有麝香、龙角和石灰。

老姜道:“这是我从上官三爷卧房里的桌子底下,用小刀刮起来的。”

他的眼角仿佛在跳,手也在抖!“不但地上有,连桌缝里也有,我……我想不通上官三爷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甚至连声音都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麝香和龙角,都是很名贵的香料,不但可以入药,也可以防腐。

石灰却是种很普通的干燥剂。

上官刃屋里,有什么东西需要防止腐烂、保持干燥?

赵简的棺木里,也有这三样东西,用来保持他尸体的完整和干燥。

可是他的头颅却不在棺材里。

他的头颅在谁手里?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要用这三样东西来保存他的头颅?

这些问题联起来想一想,就变成一个极可怕的问题──上官刃的屋里有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要保存赵简的头颅?

难道他就是杀死赵简的凶手?

× × ×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确定这件事,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可是千千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全身也已开始不停的发抖。

甚至连司空晓风的脸色都变了。

他勉强自己保持镇定,沉声问道:“那天是谁看见上官三爷在屋里睡觉?”

老姜道:“是赵标。”

司空晓风道:“去找他来!”

老姜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 × ×

他已经派出去十二个人,十二个人都是赵府家丁中的好手!

现在他们已经回来复命。

“赵标的人呢?”

“就在外面!”

“叫他进来!”

“他已没法子自己走进来!”

“那么就抬他进来。”

四个人用门板把赵标抬进来,老姜虽然跟他同事多年,现在也已几乎认不出他就是赵标。

他全身都已变得乌黑肿胀,一张脸更黑更肿,五官都已扭曲变形。

他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息,一看见司空晓风,就立刻断了气。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他的胸口中了暗器,刚才好像还没什么,想不到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

抬他进来的人,眼睛里都带着恐惧之极的神色!

这样可怕的变化,他们虽然是亲眼看见的.却还是不敢相信。

司空晓风沉声道:“去找把刀来。”

有人的靴筒里就带着匕首。

司空晓风用刀尖挑破了赵标前胸的衣裳,就看见一枚很小的,像芒刺一样的暗器,打在他左乳房,伤口虽然没有血,却已乌黑腐臭。

老姜倒抽了口凉气,失声道:“好毒的暗器。”

司空晓风看看手里的刀,刀锋只不过沾到伤口上的一点毒脓,现在也已变得发黑。

他的脸色更沉重。

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暗器上带着这么可怕的毒。

千千咬着嘴唇,嘴唇已被咬得出血:“这──这就是蜀中唐家的毒疾藜?”

司空晓风慢慢的点了点头,一字字道:“不错,这就是唐门的独门暗器,见血封喉的毒疾藜!”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蜀中唐门,已经和霹雳堂结成亲家,唐家的人,怎么混入了和风山庄?

这实在太可怕。

抬着门板进来的一个少年家丁,好像想说话,又不敢乱说!

司空晓风已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道:“你想说什么?”

这少年家丁迟疑着,道:“有件事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司空晓风道:“你说。”

这少年家丁又犹疑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上官三爷带来的随从里,好像有个人是从四川蜀中那边来的!”

司空晓风动容道:“你怎么知道?”

这少年家丁道:“因为小的母亲是蜀人,小人也会说几句川话,昨天我无意间听到,上官三爷的那位随从说的就是川话。”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川中的人为了纪念诸葛武侯,平时都喜欢在头上包块白布,那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总是在头上包块白布,我本来想跟他用四川话聊聊,谁知他死也不承认是四川人,到后来几乎跟我翻了脸。”

老姜接着道:“上官三爷这次带来的随从里,的确有个人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本来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跟上了上官三爷的?可是我也知道上官三爷的脾气,又不敢问。”

现在当然什么话都不必问了。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等于指明了凶手是谁。

上官刃收买了赵标,替他作伪证,又怕赵标的嘴不稳,就叫他这个从川中来的随从,杀了赵标灭口。

可是川中唐门的弟子,一向骄傲得很,怎么肯做上官刃的随从?

这其中想必还有更大的阴谋。

“难道上官刃已经跟蜀中唐门和霹雳堂有了联络?”

“他杀了赵简,难道就是为了要讨好他们?”

× × ×

这些问题大家非但不敢说出来,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司空晓风的拳紧握,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赵无忌,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上官堡

赵无忌全身都已僵硬麻木。他已完全虚脱,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反而变得一片剔透空灵,反应也变得比平时更敏锐,无论多少声音,在他耳中听来都响如雷鸣!

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好像是在他耳边喊叫。

这也许只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空了,已变得像瓷器般脆弱。

可是他并没有失去他的判断力。

──为什么一个人在体力最衰弱的时候,思想反而更灵敏?

他已判断出谁是凶手!

他跳起来,冲出去。没有别人阻拦他,只有司空晓风。

司空晓风只伸出手轻轻的一挡,他就已经倒了下去。

刚才他被仇恨所激起的最后一分潜力现在都已用尽了。

现在,竟连个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击倒他!

司空晓风道:“我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我本不想拦阻你,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想去。”

无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就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

司空晓风道:“可是你现在绝不能去,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千千的眼睛也红了,大声道:“可是我们却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阴鸷深沉,手下本就养了批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再加上蜀中唐门的毒门暗器,我们就算要去,也不能就这样去。”

千千道:“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去?”

司空晓风道:“要等到有了一击必中的把握才能去!”

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一击不中,让他全身而退,以后我们只怕就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 × ×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和风山庄的属下却拒绝接受。

片刻间在老姜统率下的一百三十六名家丁,都已聚集到灵堂前的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了准备──强弓、硬弩、长枪、快刀。

这一百三十六个人之中,至少有一半曾经苦练过十年以上的武功。

老姜跪倒在司空晓风面前,以头碰地,碰得连血都流了出来。

他血流满面,不住哀求,只求司空晓风能让他们去复仇。

司空晓风当然也看得出无论谁都已没法子改变他们的主意。

他本来一向不赞成使用暴力。

可是以暴制暴,以血还血,就连他也同样无法反对。

他只有同意:“好,你们去,我也陪你们去,可是无忌──”

老姜抢着道:“小少爷也非去不可,我们已经替小少爷准备了一锅参汤,一辆大车,在到达上官堡之前,他的体力就一定可以恢复了。”

无忌一向不喝参汤,但是现在他一定要强迫自己喝下去。

他一定要恢复体力。他一定要手刃杀父的仇人。

只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体力在巅峰时,也绝不是上官刃的敌手。

× × ×

司空晓风却没有忘记这一点。

对于上官刃的剑术,武功,出手之毒辣,判断之准确,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他们在少年时就并肩作战,每一年平均都要有三十次。

在创立大风堂以前,他们至少就已经身经大小三百战。

他曾经有无数次亲眼看见上官刃将剑锋刺入敌人的咽喉,每次都绝对致命,几乎很少失手过。

有一次他们对付关东七剑的时候,上官刃的对手是当时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闪电快剑”曹迅,一开始他就已负伤七处,有一剑甚至已刺穿了他肩胛。

可是最后曹迅还是死在他手里,他在倒下去之前还是一剑刺穿丁曹迅的咽喉。这才是他真正最可怕之处。

他几乎可以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样忍受痛苦,几乎有骆驼一样的耐力。

有一次他肋骨被人打断了六根,别人在为他包扎时,连床褥都被他痛出来的冷汗湿透了,可是他连一声都没有哼。

当时云飞扬也在旁边看着,曾经说了句大家都不能不同意的话:“无论谁有了上官刃这样的对头,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这句话司空晓风始终没有忘记过。

云飞扬对他的看法,他当然也不应该忘记。

“如果有一天司空晓风要来找我打架,他一来我就会赶快跑走。”

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他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架,”云飞扬说:“只要他来了,就表示他一定已有必胜的把握?”

× × ×

云飞扬绝艳惊才,一世之雄,当然也很有知人之明。

他当然绝不会看错他的朋友。

司空晓风这一生,的确从来也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了必胜的把握?

老姜也在车厢里。

多年的风湿,使得他既不能走远路,也不能骑马。

车厢很宽大,有足够的地方能让他们四个人都坐得很舒服。

可是他坐得并不舒服,事实上,他几乎等于是站在那里。

他一向都很明白自己什么样的身分,纵然他的少主人久已将他看成了家人,他却从来也没有超越过他已谨守多年的规矩。

对于这点,司空晓风一向觉得很欣赏,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

所以他们并没有要老姜坐得舒服些,只不过问道:“我们应该用什么法子进入上官堡?应该用什么法子对付上官刃?你是不是已有了计划?”

老姜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么不说?”

老姜道:“因为大爷还没有问。”

司空晓风道:“现在我已经问过了,你说吧!”

老姜道:“是。”

他沉默了很久,将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计划,又在心里仔细想了一想,确定了这计划中并没有太大的漏洞。

然后他才敢说出来。

上官刃孤僻严峻,在他统辖下的上官堡,当然是禁卫森严,绝不容外人妄入一步。

幸好司空晓风并不是外人。

老姜道:“所以我们如果要安全进入,就一定要由大爷你出面,现在上官刃还不知道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穿,非但绝不敢阻拦,而且还一定会大开堡门,亲自出来迎接。”

他已大约统计过,上官堡中一共有男丁三百余口,几乎每个人都练过武功,其中还包括了一批久已训练,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

老姜道:“这次我们只来了一百三十六个人,敌众我寡,我们很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司空晓风同意。

老姜道:“可是上官刃如果亲自出迎,身边带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司空晓风道:“你准备就在那时候动手?”

老姜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能先下手制住上官刃,他的属下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司空晓风道:“谁有把握能够制住他?”

老姜道:“如果由小少爷正面出手,大爷你和二小姐两旁夹击,再由我率领一队人将他和他的随从们隔离,就不难一击而中。”

司空晓风说道:“如果他不出来又如何?”

老姜道:“那么我们也只好冲进去,跟他们拼了。”

司空晓风道:“你怎么拼?”

老姜道:“用我们的命去拼。”

他握紧双手:“他们的人虽多,却未必都肯跟我们拼命。”

“拼命”,这种法子,不管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最可怕的战略之一,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司空晓风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看来我们也只有用这法子了。”

× × ×

可是这种法子他们并没有用出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用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已看见远方有一片火焰燃烧,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起火的地方;好像正是上官堡。

等他们到那里时,上官堡竟已被烧成一片焦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火场里没有一具骸骨,更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上官刃和他的属下,男女老幼一共四百多个人,就这么样失了踪,就好像已完全从地面上消失了一样。

这件事做得狠毒、周密,放眼天下,简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 × ×

“这个人的卑鄙、无耻、阴险、毒辣,已经让人觉得不能不佩服他,也不能不怕他!”

这就是司空晓风最后对上官刃所下的结论。

这句话赵无忌也从未忘记。

除了已具备一个贤妻良母所有的美德之外,卫凤娘还有个好习惯。

每天临睡之前,她都会将这一天发生的大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留作日后的借镜。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有了这种习惯,就算在她最悲痛的时候,也没有荒废过一天。

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当然也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点零乱,可是她对无忌这个人和某些事的看法,都是别人看不到的。

× × ×

四月初四,晴。

杀害老爷子的凶手,居然会是上官刃,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认为他和老爷子的交情比别人好,直到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在花园里喝酒的时候,我还有这种想法。

只不过那天我也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从我住的这个小楼上的窗口,刚好可以看见他们喝酒的亭子。

那天我亲眼看见上官刃好像要跪下去,向老爷子磕头,却被老爷子拉住了。

他们兄弟间的规矩本来就很多,三弟向二哥磕头,并不是很特别的事。

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惦记着无忌,后来又发生了那件惨案,所以我也把这件事忘了。

可是我现在想想,才发觉那一拜之间,必定有很特别的理由。

是不是因为上官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老爷子发现了,所以他才会向老爷子磕头谢罪?

老爷子虽然已饶恕了他,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才索性将老爷子杀了灭口。

无忌、千千,都已经跟着司空大爷到上官堡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走的时候,我的心,也很乱很乱。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

× × ×

四月初五,晴。

无忌他们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每个人都显得很焦躁,脸色都很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到那里的时候,上官堡已被烧成焦土,上官刃也已经逃走。

他做事一向慎重周密,当然早已算到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早已有了准备,否则就算他能逃走,也没法子将他的部属全部带走。

这么多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意,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点痕迹来。

司空大爷想到了这一点,早已派人分成四路追下去。

可是我认为这次追踪一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因为上官刃一定也能想到这一点,一定会将他的属下化整为零乔装改扮。

今天无忌还是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还是不怪他。

反正我已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是赵家的人了,不管他要我等多久,我都没有怨言。

我真希望能炖一锅他最喜欢吃的鸡丝煨猪脚,亲手去喂给他吃。

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这么做。

这是个大家庭,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特别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够好好的保重自己。

× × ×

四月初六,阴。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上官刃的一点消息,大家的情绪更焦躁。

奇怪的是,无忌反而显得比前几天镇定多了,而且,每天都一大碗一大碗的吃饭。

我从小就在注意他,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忽然变成这样子,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

虽然他自己没有说出来,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要亲自去找上官刃,替老爷子复仇。

就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复仇,不但太危险,希望也很小。

可是像他那样的脾气,若是已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又有谁能劝得住他?

我只希望他能进来见我一面,告诉我,他准备在什么时候走,也让我能告诉他,不管他到哪里,不管去多久,我都会等他的。

就算要我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 × ×

四月初七,阴。

出去追踪的四批人,已经有两批回来了,果然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上官刃究竟躲到哪里去了?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他们藏身?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可是我不敢说。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了,我绝不会乱说话。

但愿无忌不要想到这地方,因为他如果找去,恐怕就永远回不来了。

天黑了之后,外面就开始下雨,下得我心更乱。

无忌,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说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好。

× × ×

昨天我刚写到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我就停了下来。

这段是我今天补上的,因为昨天晚上无忌走了之后,我就已没法子握笔了。

那么晚还来找我的,当然是无忌。

我看见了她,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又说不出的难受。

我高兴的是,他总算来看我了,难受的是,我已猜出他是来跟我道别的。

我果然没有猜错。

他说他要走了,去找上官刃,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上官刃,替老爷子复仇。

他说他见过我之后,就要走了,除了我之外,他没有告诉别人,连千千都不知道。

我本来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一听到他这些话,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临走的时候,只来跟我一个人告别,这表示他心里还有我,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带我走?

其实我也知道他不能带我走,他这一走,前途茫茫,我也不能拖累他。

可是我却不能不难受。

我舍不得让他走,又不能不让他走。

我若不让他去报父仇,岂非变成了赵家的罪人,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子于九泉之下?

他看见我流泪,就安慰我,说他这几年一直在苦练,对自己的武功已经很有把握,而且这次出门,也已有了准备!

他真的有了准备,不但带了不少盘缠路费,还把各地和老爷子有交情的朋友都记了下来。

大风堂在各地的分舵,他也早就记得很清楚,所以他要我放心,在外面绝不会没有照顾。

我真想告诉他,我多么希望能陪在他身旁,能让我自己照顾他。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不想让他到了外面,还要因为惦记我而难受。

我宁愿一个人自己在这里流泪。

今天是四月初八,雨已经停了,天气忽然变得很热,就像是夏天。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司空晓风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走了之后,无忌才走了的。

天刚亮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批人出去找无忌,我希望他们能把他找回来,又希望他们找不到他,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不管怎样,我都决心不要再关在房里流泪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的帮着千千来管家,因为,这也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让老爷子在天之灵知道,我是赵家的好媳妇。

活在架子上的人

夜。夜雨如丝。冰冷的雨丝,鞭子般打在无忌脸上,却打不灭他心里的一团火。

因为仇恨燃烧起来的怒火,连凤娘的眼泪都打不灭,何况这一丝丝夜雨?

他一直在不停的打马狂奔,并不是因为他已有确切的目的地,急着要赶到那里去,只不过因为他要远离凤娘那一双充满柔情和泪珠的眼睛。他不能让任何人的眼睛,打动他的决心。

× × ×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盏灯。在这冷雨如丝的深夜里,路上怎么会还有行人?无忌没有去想,也没有去问,他根本不想管别人的闲事,谁知道这人却偏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马惊嘶,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来。

他已经生气了,却又偏偏不能生气,因为拦住他去路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小孩子。

一个穿着件大红衣裳、梳着根冲天辫子的小孩,左手撑着把油纸伞,右手提着盏孔明灯,正在看着他嘻嘻的笑。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小酒窝。

你怎能跟这么样一个小孩子生气?可是这么样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三更半夜还在路上走?

无忌先制住了他的马,然后才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让开?难道你不怕这匹马一脚踢死你?”

小孩子摇头,系着丝绳的冲天辫子也跟着摇来摇去,就像是个泥娃娃。无忌本来就喜欢孩子,这孩子也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可是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已经大得不像个小孩子了。

无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这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赔不起。”

无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脸,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得着急?”

小孩子道:“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无忌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都应该回家去。”

小孩子道:“我刚从家里出来的。”

无忌道:“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干什么?”

小孩子道:“出来找你。”

这小孩子说出来的话,虽然每一句都让人觉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却还是这一句。

无忌道:“你是出来找我的?”

小孩道:“嗯。”

无忌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孩道:“我当然知道,你姓赵,叫赵无忌,是大风堂赵二爷的大少爷!”

无忌怔住。小孩眼珠转了转,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无忌的确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这么样的小孩子。

他只有问:“你是谁?”

小孩道:“我是小孩子。”

无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说道:“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无忌道:“问你的姓名。”

小孩叹了口气,道:“我连爸爸妈妈都没有,怎么会有姓名?”

无忌也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家里有什么人?”

小孩道:“除了我师父外,还有个客人。”

无忌道:“你师父是谁?”

小孩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认得的!”

无忌道:“他不认得我,叫你来找我干什么?”

小孩道:“谁说是他叫我来的?”

无忌道:“不是他,难道是那位客人?”

小孩又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永远猜不出来呢,想不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无忌道:“你们那位客人,难道是司空晓风?”

小孩拍手笑道:“你越来越聪明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变得比我还聪明。”

无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问道:“你去不去?”

无忌怎么能不去,司空晓风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

“你的家在哪里?”

小孩顺手往道旁的密林一指。

“就在那里。”

细雨如丝,雨丝如帘,那一片密林就仿佛是在珠帘后。

所以你一定要走进去之后,才能看见那两扇窗子里的灯光。

有灯光,就有人家。

那两扇窗子并不大,屋子当然也不大,这本来就是一户小小的人家。

司空晓风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无忌忍不住问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里?”

小孩道:“这里有房子,我怎么看不见这里的房子?”

无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么?”

小孩子摇摇头,叹着气,说道:“你怎么又变笨了,怎么会连一辆马车都认不得?”

无忌又怔住。

可是他总算已发现那栋“房子”下面,还有四个车轮。

× × ×

如果那是一栋房子,当然不能算是栋大房子,如果那是马车,就算是辆大马车了。

那真的是辆马车。

无忌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马车,简直就像栋小房子。

小孩问道:“你有没有在马车上住过?”

无忌道:“没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马车里,可比住在房子里有趣多了。”

无忌道:“有什么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处跑?”

无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马车能到处跑,今天在河东,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处都有我们的家!”

无忌道:“你们一直把这辆马车当作家?”

小孩点点头,还没有开口,马车里已经有人在问。

“是不是无忌来了?”

这当然就是司空晓风的声音!

× × ×

宽大的车厢,用紫红色的布幔隔成了两重,布幔后想必就是主人的寝室。

外面有一张长榻,一张桌子,一张短几,几把紫檀木椅。几幅名家字画,几件精美的古玩,另外还有一张凳、一炉香、一局棋。

每样东西显然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正好摆在最恰当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会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点毛病。

斜卧在长榻上的,是个两鬓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饰整洁,衣着合体,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他现在一定是同样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可是他的背上却套着个用纯钢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这个架子支起来的,如果没有这个架子,他整个人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心里都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正在夹棍下受着苦刑一样。

只不过别人受的苦刑,很快就会过去,他却要忍受一辈子。

× × ×

无忌只看了这个人一眼。

因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晓风就坐在车门对面的一张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总算来了!”

无忌并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这个人好像总会知道一些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

司空晓风道:“我本来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

无忌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你怕淋雨。”

司空晓风显得很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无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三件事,就是挑粪、下棋、淋雨。”

司空晓风大笑。

无忌道:“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怕下棋?”

司空晓风道:“因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伤神。”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愿将心神浪费在下棋这种事上。

这世上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伤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个像我这样流浪四方的废人,就不怕用心伤神了!”

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没有人陪我下棋。”

× × ×

窗外斜风细雨,几上半局残棋!

难道他一直都生活在这种日子里,一直都背着背上的这个架子?

无忌虽然一直都在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痛苦,却装得不够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当然也很怕我这个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没有它。”

无忌再也不能假装没有听见,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主人道:“因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经完全碎了,如果没有这个要命的架子,我就会变得像是滩烂泥!”

他微笑着,又道:“所以就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忽然觉得自己的背脊也在发冷,从背脊冷到了脚底。

虽然他无法了解这个人究竟在忍受着多么痛苦的煎熬,可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还能时常面带笑容,就凭这一点,已经让他不能不佩服。

主人仿佛已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道:“可是你用不着佩服我,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样一个架子,只不过你看不见而已。”

他凝视着无忌,就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连你自己也一样。”

无忌不懂:“我也一样?”

主人道:“你也是个病人,你身上也有个架子,所以你没有倒下去。”

无忌显然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沉默,等着他说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着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个很亲近的人去世了。”

无忌黯然。

想到他父亲的死,他心里就会刺痛,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表示你心里不但悲伤,而且充满仇恨。”

他叹了口气,又道:“悲伤和仇恨都是种疾病,你已经病得很重。”

无忌承认。

主人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倒下去,只因为要复仇,所以不能倒下去。”

无忌握紧着双拳,说道:“你没有看错!”

主人道:“复仇这念头,就是你的架子,没有这个架子,你早已崩溃!”

现在无忌总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人的想法虽然奇特,却包含着一种发人深省的哲理,令人无法辩驳。

他的肉体虽然已残废,思想却远比大多数人都健全灵敏。

无忌忍不住想问。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没有问出来,司空晓风已微笑道:“这个人是个怪人。”

为什么他是个怪人?

司空晓风道:“我从未看到他赚过一文钱,可是,他过的却是王侯一样的日子。”

无忌看出这一点。

这马车里每一件摆设和古玩,价值都在千金以上,他身上穿的衣服,无论式样和质料都很高贵。

当然还有些事是无忌看不到的。

司空晓风道:“他自己虽然住在马车上,却至少有三十个人在这辆马车五百步之内等候他的吩咐,其中包括了四个连皇宫御厨都请不到的好厨子;和四个曾经替远征西域的大将军养马的马夫!”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是四个,是六个。”

他的笑容中没有骄傲之色,也没有自夸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只不过要改正别人的一点错误。

司空晓风道:“这辆马车的车厢和车轮都是特别精制的,远比平常人家的房子还坚固,所以分量难免重些,拉车的八匹马虽然都是好马,急驰三五百里之后,还是要更换一次。”

无忌忍不住问:“怎么换?”

司空晓风说道:“只要是他常去的地方,每隔三五百里,就有他的一个换马站。”

他叹了口气,又道:“据我估计,他养的马最少也在八百匹以上,而且还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一个人竟养八百匹马,这几乎已经是神话。

但司空晓风却说得很认真,无忌也知道他绝不是个会吹嘘夸大的人。

司空晓风道:“就只维持这三十名随从和八百匹马,他每个月的花费,最少也得有五千两!”

无忌道:“可是你却从来没有看见他赚过一文钱?”

司空晓风道:“他甚至连一亩地的家当都没有。”

无忌道:“说不定他开了很多家当铺,当铺一向是赚钱的生意。”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个生意人?难道我看起来那么俗气!”

无忌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看来的确不是个生意人,一点也不俗气!

司空晓风道:“他虽然行动不便,连只苍蝇都打不死,可是对他无礼的人,却往往会在第二天无缘无故的突然暴毙。”

主人叹息着道:“一个忍心欺负残废者的人,上天总是会降给他噩运的!”

司空晓风道:“我却一直弄不清楚,降给那些人噩运的究竟是上天,还是他自己?”

他微笑着,又道:“我只知道在他那三十个随从里,至少有十个人绝对可以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无忌听着他说,就好像在听一个神话中人物的故事。

司空晓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交了很多年的朋友,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知道他在附近,我就会放下一切,赶来看他!”

主人微笑道:“我们已很久不见了,所以你想来看看我。”

他转向无忌:“可是这位年轻人却未必想看一个像我这样的残废,现在他心里说不定就已觉得很无聊!”

无忌道:“能够见到一位这样的人,无论谁都不会觉得无聊的!”他说得很诚恳:“只可惜我还有别的事,现在就要走了!”

主人道:“如果你答应留下来,我保证你今天晚上还可以见到许多更有趣的人、更有趣的事!”

无忌迟疑着,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已无法拒绝这种邀请。

主人笑得更愉快!

一个终年生活在孤独中的人,总是会特别好客的。

他再次向无忌保证:“我想你绝不会失望。”

× × ×

今天晚上,究竟会有些什么人到这里来?

在这么样一辆奇怪的马车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奇怪的主人,已经是种令人很难忘记的经历。

无忌实在想不出今天晚上还会遇见什么更有趣的事!

长榻旁边的扶手上,挂着个小小的金钟,主人拿起个小小的金锤,轻轻敲了一下。

他微笑着解释:“这是我叫人用的钟,我只敲一下,就表示我要叫的人是我的管家胡巨。” 

钟声刚响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巨已出现了,就像是个随时随刻都在等着魔法召唤的精灵。

他是个九尺高的巨人,双目深陷,头发卷曲,黝黑发亮的脸上,带着种野兽般的剽悍之态,一双青筋暴露的大手,腰带上斜插着柄闪亮的波斯弯刀,使得他看来更危险可怕。

但是在他的主人面前,他却显出了绝对的服从与恭顺。

他一出现,就五体投地,拜倒在他主人的脚下,用最恭敬的态度,轻轻吻着他主人一双穿着软绸睡鞋的脚。

对他来说,能够吻到他主人的脚,已经是种莫大的荣宠。

主人对他的态度却是冷峻而严肃的:“现在是不是已将近子时?”

“是。”

“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是。”

主人虽然很满意,却没有露出一点嘉慰之色,只淡淡的吩咐:“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开始。”

“是。”胡巨再次五体投地,才退下去。

他虽然只说了一个“是”字,无忌却已听出他的口音非常奇异生硬。

主人又看出了客人的好奇,道:“他的父亲是个波斯商人,他本来是大将军帐下的力士,有一次误犯军法,本当就地处决。”

大将军的军令如山,天下皆知,他怎么能从刀下逃生的?

主人道:“是我用一对大宛名种的汗血马,从大将军那里,把他这条命换回来的。”

大将军爱马成癖,在他眼中看来,一对名种的好马,远比任何人的性命都珍贵得多。

司空晓风叹息着道:“幸亏你有那样一对宝马,才能换得这么样一个忠心的仆人。”

主人道:“他不是我的仆人,他是我的奴隶,我随时都可以要他去死!”

他淡淡的说来,并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只不过说出了一件事实而已。

可是在别人耳中听起来,却无疑又像是个神话中的故事。

幸好无忌对于这种事已经渐渐习惯了,已不再惊奇,更不会怀疑。

就在这里,黑暗的树林里,就像是奇迹般大放光明。

无忌本来连一盏灯都没有看见,现在四面却已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本来立在马车前的树木忽然全部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树木,很快就被一根粗索拖开。

这片树林竟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平地。无忌虽然亲眼看见,几乎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人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对于他的属下们这种办事的效率,没有人还会觉得不满意。

司空晓风又在叹息。他一直希望他的属下做事也能有同样的效率。

他忍不住道:“像胡巨这样的人,就是要用十对宝马去换,也是值得的。”

主人微笑。

这个人虽然不是生意人,却一向很少做亏本的生意,雨已经停了。

树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竹板的声音,一个人大声吆喝。“五香熟牛肉,菜肉大云吞。”吆喝声中,一个头戴竹笠的胖子,挑着个云吞担子走入了这片空地。

担子前面的一头,炉火烧得正旺,炉上锅里热气腾腾,后面的一头除了有个放碗筷佐料的柜子外,还有个摆牛肉的纱罩。在江南,在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便随时都可以找到这样的小食,叫一碗热呼呼的云吞来吃。

可是无忌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也会看见这种小食。

这地方有谁会吃他的云吞?

云吞担子刚放下,外面又响起了叫卖声,一个人用苏白唱着:“白糖方糕黄松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唱,一面走进来。

他卖的这几种软糕,都是苏杭一带最受欢迎的甜食。

可是他怎么会卖到这里来了?

来的还不止他们两个。

跟在他们后面,还有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窝面的、卖山东大馒头的、卖福州香饼的、卖岭南鱼蛋粉的、卖烧鸭叉烧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脑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样的担子,用南腔北调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从四面八方走入了这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这片平地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就像是个庙会市集。

无忌看呆了。

他从未看见过这许多卖零食点心的小贩,更想不到他们会到这里来,

他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这里有谁去吃他们卖的东西?

没有人吃,他们就好像准备自己吃。

可是他们在还没有开始吃之前,每个人都将自己卖的东西,选了一份最好的送来,送给这辆神秘马车的神秘主人。

卖云吞的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走过来,在车门外跪下,恭恭敬敬的说道:“这是弟子孝敬主人的一点意思,恭祝主人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主人只微笑着点了点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可是这卖云吞的已经感激得要命,高兴得要命;因他已看见了他主人的微笑。

然后卖糕的、卖卤菜的、卖酒的、卖豆腐皮的、卖香饼的……

一个接着一个,都过来了,而且,都跪下来,用他们自己的家乡话,说出了他们对主人的感激和祝贺。

听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都有,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不约而同,不远千里赶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要送这一卷香饼、一碗云吞?

无忌更奇怪!

等到他看见一个卖油炸五香花生的老太婆,捧着把花生走过来时,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这个卖五香花生的老太婆,赫然竟是以“金弓银弹”名满江湖的黑婆婆。

黑婆婆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更不认得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献出了自己的礼物,换得了主人的微笑,就满怀感激的走了。无忌也只好将自己的好奇心勉强压制着。他一向是很有家教的年轻人,他不愿在这个好客的主人面前失礼。

× × ×

这时小贩们已经在开怀畅饮,你饮我的酒,我吃你的牛肉,彼此交换,吃得痛快极了。这种吃法的确别致有趣,远比吃整桌的翅席还要痛快得多。

他们彼此之间,不但全认得,而且还像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过大家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很难见到一次面,一年中只有在这一天,才能欢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奇怪的是,卖云吞的并不像是卖云吞的,卖香饼的也不像是卖香饼的。

别人的身分虽然不能确定,至少无忌总知道黑婆婆绝不是个卖五香花生的。

难道别人也全跟她一样,只不过用小贩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们平时是干什么的?

× × ×

无忌喝了几杯酒,吃了块有名的湖北猪油豆皮,又杂七杂八的吃了很多样东西,都是他平日绝对没法子在同时能吃得到的。

主人看着他,目光充满了笑意。“我喜欢胃口好的年轻人,强壮、不做亏心事的人,才会有好胃口。”

他说的话好像都有点奇怪,却又全都很有道理。

他又问无忌:“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很有趣?”

无忌承认。“可是我还没有看见什么有趣的事,吃东西并不能算很有趣。”

主人微笑道:“你就会看到的。”

× × ×

无忌还没有看见一件有趣的事,这些人就已经走了。

临走之前,每个人又向这神秘的主人磕头祝福,然后彼此招呼!

“明年再见!”

招呼的声音还在耳边,他们的人就已经全都走得干干净净,都将他们带来的担子、橱子、生财的家当,全都留了下来,难道他们已经醉得连自己吃饭的家当都忘记了?

司空晓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叫他们把东西带走?”

主人道:“这本就是他们特地带来送给我的,怎么会带走?”

司空晓风道:“他们为什么要送你这些东西?”

主人道:“因为他们知道我要养三十个随从,八百匹马!”

司空晓风忍不住笑道:“可是,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改行卖云吞面?”

主人也笑了。

就在这时候,树林外又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就像是雷声一样,震得人耳朵“轰隆隆”的响。

一个人大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躲不了我的!”

赌鬼与僵尸

笑声开始的时候,还在很远的地方,笑声刚结束,这个人已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几乎比胡巨还高的大汉,一手提着一个足足可以装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却像是燕子般从树林飞掠而来。

无忌只看见人影一闪,这个人已站在马车门外。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么样的一条大汉,会有这么灵巧的身法。

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这大汉却还穿着件羊皮袄,满头乱草般的头发就用根绳子绑住,赤足上穿着双草鞋。

他的脚还没有站稳,却已指着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两手,连我都想不到你今年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居然就在大路边,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孙扮成卖云吞的小贩。”

对这个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却连一点尊敬的样子都没有。

可是主人并没有见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还能找来。”

这大汉笑道:“我轩辕一光虽然逢赌必输,找人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你输钱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轩辕一光道:“那倒一点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赌必输,为什么今年又来了?”

轩辕一光道:“每个人都有转运的时候,今年我的霉运已经走光了,已经转了运。”

主人道:“今年你真的还想赌?”

轩辕一光道:“不赌的是龟孙子。”

他忽然将带来的三个麻袋里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道:“我就用这些,赌你那些徒子徒孙们留下来的担子。”

无忌又呆了。

从麻袋里抖出来的,虽然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却没有一样不是很值钱的。

地上金光闪闪,金烛台、金香炉、金菩萨、金首饰、金冠、金带、金条、金块、金锭、金壶、金杯、金瓶,甚至还有个金夜壶。

只要是能够想得出来,能用金子打成的东西,他麻袋里一样都不少,有些东西上,还镶着比黄金更珍贵的明珠宝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用这许多黄金来赢几十担卖零食小吃的生财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疯,居然说:“我不赌。”

轩辕一光的脸立刻就变得好像挨了两耳光一样,大叫道:“你为什么不赌?”

主人道:“因为你的赌本还不够。”

谁也不会认为他的赌本还不够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认了,苦着脸道:“就算我这次带来的赌本还差一点,你也不能不赌!”

主人道:“为什么?”

轩辕一光道:“这十年来,我连一次也没有赢过你,你总得给我一次机会。”

主人居然还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勉强同意:“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轩辕一光已经跳起来,道:“快,快拿骰子来。”

× × ×

骰子早已准备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准备了他要来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黄金打成的碗。

轩辕一光立刻精神抖擞,道:“看见这三颗骰子我就痛快,输了也痛快!”

主人道:“谁先掷?”

轩辕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们两人赌,分不分庄家?”

轩辕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么你就算掷出个四五六来,我还是可以赶。”

轩辕一光道:“好,我就掷个四五六出来,看你怎么赶。”

他一把从碗里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中间那个关节夹住,“叮,叮,叮”,在碗边敲了三下,然后高高的抓起来,“花郎郎”一把洒下去。

他的手法又纯熟,又漂亮,只看见三颗白花花的骰子在黄澄澄的碗里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第一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四”,第二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六。”

轩辕一光大喝一声。

“五”!

第三颗骰子居然真的掷出了个“五”,他居然真的掷出了个“四五六。”

除了三骰子同点的“豹子”之外,“四五六”就是最大的了。

掷骰子要掷出个“豹子”,简直比要铁树开花还困难。

轩辕一光大笑,道:“看来我真的转运了,这一次我就算想输都不容易。”

他忽然转脸看着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骰子没有?”

无忌当然赌过。

他并不能算是个好孩子,什么样的赌他都赌过,他常常都会把“压岁钱”输得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掷一把怎么样?”

无忌道:“好。”

只要是他认为并不一定要拒绝的事,他就会很痛快的说“好”!

他一向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掷这一把?”

轩辕一光道:“当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掷出个豹子来,你也不后悔?”

轩辕一光道:“他若能掷出个豹子,我就……”

主人道:“你就怎么样?”

轩辕一光断然道:“我就随便他怎么样。”

主人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轩辕一光道:“不错。”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主人道:“以前我认得一个很喜欢跟我朋友赌气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欢说这句话!”

轩辕一光道:“结果呢?”

主人道:“结果他就做了我那个朋友的老婆。”

无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要你做我老婆。”

× × ×

他也像轩辕一光一样,抓起了骰子,用三根手指夹住,“叮,叮,叮”,在碗边敲了三下。

“花郎郎”一声,三颗骰子落在碗里,不停的打转。

轩辕一光盯着这三颗骰子,眼睛已经发直。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又输了。”

这句话说完,三颗骰子都已停下来,赫然竟是三个“六”。

“六豹”,这是骰子中的至尊宝。

轩辕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声:“气死我也!”凌空翻了三个筋斗,就已人影不见。

他说走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若不是他带来的那些金杯、金碗、金条、金块还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么样的一个人来过。

司空晓风一直带着微笑,静坐在一旁欣赏,这时才开口,说道:“我记得昔年“十大恶人”中有个‘恶赌鬼’轩辕三光。”

那当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个多姿多彩的时代里,江湖中英雄辈出。

“恶赌鬼”轩辕三光、“血手”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娇娇、“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笑里藏刀”哈哈儿……

还有那天下第一位聪明人儿小鱼和他的那孪生兄弟花无缺,都是当时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

直到现在,他们的名字还没有被人淡忘,他们的光彩也没有消失。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轩辕一光的人。”

主人微微一笑,说道:“你当然不会知道的。”

司空晓风道:“为什么?”

主人道:“因为你不赌。”

司空晓风道:“他也是个赌鬼了?”

主人道:“他比轩辕三光赌得还凶,也比轩辕三光输得还多。”

司空晓风承认:“他的确能输。”

主人道:“轩辕三光要等到天亮人光时,钱才会输光。”

司空晓风道:“他呢?”

主人道:“天还没有亮,人也没有光时,他的钱已经输光了,而且一次就输光。”

司空晓风道:“所以他叫做轩辕一光?”

主人微笑道:“难道你还能替他取个更好的名字?”

司空晓风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问无忌,“他这个人是不是很有钱?”

无忌只有承认道:“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会忘记你的,能够一把就掷出三个六点来的人,毕竟不太多。”

无忌应道:“这种人的确不太多。”

主人道:“能够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运气,我当然也应该给你吃点红。”

无忌也不反对。

主人道:“那些担子上的扁担,你可以随便选几根带走。”

无忌道:“好!”

他并没有问:“我又不卖云吞,要那么多扁担干什么?”

他认为这种事既没有必要拒绝,也不值得问。

主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欣赏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选五根。”

无忌道:“好。”

他立刻走过去,随便拿起根扁担,刚拿起来,脸上就露出惊异之色。

这根扁担好重好重,他几乎连拿都拿不住。

他又选了一根,脸上的表情更惊奇,忍不住问道:“这些扁担,难道都是金子打成的?”

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无忌道:“是纯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纯金。”

不但扁担是纯金打成的,别的东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纯金,也是纯银。

无忌这才知道,轩辕一光并没有疯,主人也没有疯,疯的是那些小贩。

主人笑了笑,说道:“其实他们也没有疯。”

无忌道:“没有?”

主人道:“他们知道我要养三十个随从、八百匹马,也知道我开支浩大、收入全无,所以每年的今天,他们都会送点东西来给我。”

他们当然不是卖云吞的,卖三百年云吞,也赚不到这么样一根扁担。

主人道:“以前他们本是我的旧部,现在却已经全都是生意人了。”

无忌道:“看来他们现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错。”

他并不想问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却又问他:“你认得黑婆婆?”

无忌道:“认得。”

主人说道:“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生意的?”

无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无忌道:“不想!”

主人道:“为什么不想?”

无忌道:“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保留一点隐私,我为什么要知道?”

主人又笑了:“他们也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他们每年来的时候,行踪都很秘密。”

无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们每年聚会的地方,也很隐秘,而且每年都有变动。”

无忌沉思着,忽然问道:“可是轩辕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

主人道:“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赌,他从来都没有错过!”

无忌微笑道:“他输钱的本事,确实不错。”

主人道:“岂只不错,简直是天下第一。”

无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绝对是。”

无忌眼睛亮了,却低下了头,随便选了五根扁担,用两只手抱着走过来。

这五根扁担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的笑道:“如果他想找一个人,随便这个人藏在哪里,他都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别人要找他却很不容易。”

无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慢慢的将扁担放下来,忽然道:“我的马虽然不是大宛名种,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压死。”

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五根扁担会把它压死?”

无忌道:“这五根扁担甚至可以把我都压死!”

主人却笑道:“你当然是不想死。”

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我要用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拿的。”

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无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让我找到的。”

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绝别人?”

无忌道:“很少。”

主人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好像也没法子拒绝你了。”

无忌抬起头,凝视着他,说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我能够随时都可以找到你。”

主人又笑了,转向司空晓风,道:“这个年轻人,看来好像比你还聪明。”

司空晓风微笑道:“他的确不笨!”

主人道:“我喜欢聪明人,我总希望聪明人能活得长些。”

他这句话又说得很奇怪,其中又仿佛含有深意。

无忌也不知是否已听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钟,抛给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时候,只要把这金钟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会有人带你来见我的。”

无忌没有再问,立刻就将金钟贴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细。

司空晓风脸上已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时,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二更了。

× × ×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声,这并不是件值得惊奇的事。

无忌却好像觉得很惊奇。

这两声更鼓虽然很远,可是入耳却很清晰,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敲更一样。

他忍不住问道:“现在真的还不到三更?”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所有的灯光已全都熄灭。

树林里立刻又变得一片黑暗,从车厢里露出的灯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又有一群人走了过来。还抬着一个很大的箱子。

远远的看过去,这个箱子竟像是口棺材。

× × ×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终于还是来了。”

无忌道:“来的是谁?”

主人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

“是个死人。”

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里!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个又瘦又长的黑衣人,抬着这口漆黑的棺材走过来。

棺材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个十多岁的小孩。

等到灯光照在这小孩脸上,无忌就吃了一惊。

这小孩居然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只不过是换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为什么忽然坐到棺材上去?

无忌正想不通,旁边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轻轻的问:“你看棺材上那个小孩,像不像我?”

无忌又吃了一惊。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身上还是穿着那套鲜红的衣服。

两个小孩子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笃!笃!笃!”

更声又响起,无忌终于看见了这个敲更的人,青衣、白裤、麻鞋、苍白的脸,手里拿着轻锣、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夺命更夫”柳三更也来了!

他没有看见无忌,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在专心敲他的更。

现在虽然还不到三更,可是两更已经过了,三更还会远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三更?

这次他准备夺谁的魂?

× × ×

穿白衣裳的小孩端端正正、笔笔直直的坐在棺材上,连动都没有动。

穿红衣裳的小孩正在朝着他笑。

他板着脸,不理不睬。

穿红衣裳的小孩子冲着他做鬼脸。

他索性转过头,连看都不看了。

这两个小孩长得虽然一模一样,可是脾气却好像完全不同。

无忌终于忍不住,悄悄的问道:“你认得他?”

“当然认得,”穿红衣裳的小孩说。

无忌又问:“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对头。”

无忌更惊奇:“你们还都是小孩子,怎么就变成了对头?”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是天生的对头,一生下来就是对头。”

无忌再问:“棺材里是什么人?”

小孩叹了口气:“你怎么越来越笨了,棺材里当然是个死人,你难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 × ×

棺材已放了下来,就放在车门外,漆黑的棺材,在灯下闪闪发光。

不是油漆的光!

这口棺材难道也像那些扁担一样?也是用黄金铸成的?

抬棺材的八个黑衣人,虽然铁青着脸,全无表情,但额上却都已有了

汗珠。

这口棺材显然重得很,好像真是用金子铸成的。

他们用一口黄金棺材把一个死人抬到这里来干什么?

穿白衣裳的小孩还坐在棺材上,忽然向柳三更招了招手。

柳三更就好像能看得见一样,立刻走过来,弯下了腰。

穿白衣裳的小孩慢慢的站起来,居然一脚踩过去,站到他肩上去了。

这位名动江湖的夺命更夫,看来竟对这小孩十分畏惧尊敬,就让他站在自己肩上,连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在跟无忌悄悄道:“你信不信,他自从生下来,脚上就没有沾过一点泥。”

无忌道:“我信。”

穿红衣裳的小孩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的脚上却全是泥。”

无忌道:“我喜欢脚上有泥的孩子,我小时候连脸上都有泥。”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笑,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喜欢你,虽然你有时候会变得傻傻的,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无忌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棺材的盖子,已经被掀起,一个人笔笔直直的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来就像是已死了很久,已经变成了僵尸。

棺木漆黑,死人惨白,在暗淡的灯光下看来,显得更诡异可怖。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口棺材打开,难道是想让这个僵尸,看看那个主人,还是想让那个主人,看看这个僵尸?僵尸闭着眼。

僵尸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主人却的确在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一年总算又过去,你过得还好?”

他居然像是在跟这个僵尸说话。

难道僵尸也能听得见?

× × ×

僵尸不但能听得见,而且还能说话,忽然道:“我不好。”

听到这三个字从一个僵尸嘴里说出来,连司空晓风都吃了一惊。

他不能不想到在那些神秘古老的传说中,种种有关僵尸复活的故事。

僵尸又问道:“你呢?”

主人道:“我也不好。”

僵尸忽然长叹了口气,道:“萧东楼,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

× × ×

直到现在无忌才知道,这个神秘的主人名字叫萧东楼。

这个僵尸又是什么人呢?

他的声音虽然沙沙冷冷,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悔恨。

一个人若是真的死了,真的变成了僵尸,就不会有这种感情。

但是他看起来却又偏偏是个死人,完全没有一点生气,更没有一点生机。

他就算还活着,也未必是他自己想活着。

因为他已没有生趣。

萧东楼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在这瞬间仿佛也变得充满悔恨哀伤,可是他立刻又笑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来就会说出我的名字。”

僵尸道:“你若是不愿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以把听见这三个字的人,全都杀了!”

萧东楼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僵尸说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一样。”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天下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只能躺在棺材里,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僵尸。

无忌忽然笑了。笑的声音很刺耳。

他从来不愿拒绝别人的好意,也从来不肯受别人的气。

这僵尸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没有塞上,当然应该听得出他的意思。

僵尸果然在问:“你在笑谁?”

无忌回答得很干脆:“笑你!”

僵尸道:“我有什么可笑的?”

无忌道:“你说的话不但可笑,简直滑稽。”

僵尸眼睛里忽然射出比闪电还亮的光,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到,这么样一个垂死的人,竟有这么样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瞪着无忌。

无忌居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脸色居然连一点都没有变。

僵尸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无忌冷冷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这句话刚一说完,僵尸已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连动都没有动,谁也看不出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既没有伸脚,也没有抬腿,可是他的人忽然间就已到了棺材外,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凭空一抓,就有几件金器飞入他手里。

金壶、金杯、金碗,都是纯金的,到了他手里,却变得像是烂泥,被他随随便便一捏、一搓,变成了根金棍,迎面一抖,伸得笔直。

无忌手心已沁出冷汗。

看见了这样的气功和掌力,如果说他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

只不过,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绝不会退缩逃避。

僵尸又问:“现在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无忌道:“我信。”

僵尸道:“刚才你笑的是谁?”

无忌道:“是你。”

僵尸忽然仰天长啸,一棍刺了出去,这一棍的速度和力量,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可是这一棍并没有刺在无忌身上。

他刺的是萧东楼。

× × ×

萧东楼当然更无法闪避。

只见金光闪动,沿着他手足少阳穴直点下去,一瞬间就已点了他正面六十四处大小穴道。

金棍忽然又一挑,竟将他的人轻飘飘的挑了起来,又反手点了他背后六十四处穴道,用的手法之奇,速度之快,不但骇人听闻,简直不可思议。

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三小穴,本来就至少有一半是致命的要害,在这种手法下,处处都是要害。

可是萧东楼并没有死。

他已经轻飘飘的落下,落在他的软榻上,脸上反而显出种很轻松的表情,就好像久病初愈,又像是刚放下了副极重的担子。

然后他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看来我又可以再捱一年了。”

僵尸道:“我呢?”

萧东楼道:“只要我不死,你就会不死。”

僵尸道:“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保住你的命。”

萧东楼道:“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

僵尸道:“解药在哪里?”

萧东楼慢慢的伸手,手里已有了个小小的青花瓷瓶。

× × ×

吃下了瓷瓶里的药,僵尸脸上也有了萧东楼同样的表情。

然后他就进了棺材,笔笔直直的躺下去,闭上眼睛,仿佛已睡着了。

穿红衣裳的小孩一直紧紧拉着无忌的手,好像生怕他沉不住气,更怕他会多管闲事。

直到僵尸躺下,他才放了心,悄悄道:“刚才我真有点怕。”

无忌道:“怕什么?”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怕你冲过去救我师傅,只要你一出手,就害了他。”

无忌道:“为什么?”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也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的真气郁结,非要这僵尸用独门手法替他打通不可,因为他的身子软瘫,根本没法子疏导自己的真气,除了这僵尸外,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一口气打遍他全身一百二十八处穴道。”

他想了想,又道:“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口气绝不能断,一断就无救了。”

无忌道:“这是你师傅的秘密,你本来不该告诉我的。”

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为什么不能告诉?。”

无忌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很容易就会感动的人,他被感动的时候,总是会说不出话的。

穿红衣裳的小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道:“如果那僵尸再来问你,刚才你在笑谁?你怎么说?”

无忌毫不考虑道:“我在笑他。”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问道:“你看不看得出他点穴时用的是什么手法?”

无忌道:“是不是剑法?”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不错,是剑法,能够用剑法点穴,并不是件容易事。”

无忌承认。

剑法讲究的轻灵流动,本就很不容易认准别人的穴道。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你有没有看见过那么快的剑法?”

无忌道:“没有。”

他又补充:“我也没有看见过那么准的剑法,不但能够一口气刺出一百二十八剑,而且,每一剑都能够认准穴道,毫厘不差。”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你莫非也佩服他?”

无忌道:“我只佩服他的剑法。”

穿红衣裳的小孩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他相信无忌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的。

所以他自己说了出来:“你这个人的骨头真硬,硬得要命!”

无忌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这一点本就是他常常引以为傲之处。

穿红衣裳的小孩忽然又问:“你看那个小孩是不是一直在瞪着我?”

无忌也早就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脚上从来不沾泥的小孩,一直都在用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瞪着他们。

穿红衣裳的小孩说道:“他一定气死了!”

无忌道:“他为什么生气?”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在等我,我却在这里跟你聊天。”

无忌道:“他等你干嘛?”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在等着跟我打架。”

无忌道:“打架?”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的师傅到这里来除了要解药外,就是为了要他跟我打架。”

他又笑了笑:“我们从八岁的时候开始,每年打一次,已经打了五年。”

无忌道:“你们为什么要打?”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的师父跟我的师父已经没法子再打了,所以他们就同时收了个徒弟,师父既然没法子再打,就叫徒弟打,谁的徒弟打赢,就是谁的本事大。”

无忌看看他,再看看那个脚上从来不沾泥的小孩,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不是兄弟?”

穿红衣裳的小孩板着脸,道:“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天生的对头。”

无忌道:“他既然在等你,为什么不叫你过去?”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因为他要装得像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而且很有修养、很沉得住气。”

无忌道:“所以,你现在故意要激他生气?”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他学的是剑法,我学的是内力,如果我不气气他,恐怕已经被他打败了五次。”

无忌明白他的意思。

学剑着重敏悟,内力着重根基,两者虽然殊途同归,学剑的进度,总是比较快些。可是不管学什么的,在交手时都不能生气。

生气就会造成疏忽,不管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致命。

穿白衣裳的小孩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忽然大声道:“喂!”

穿红衣裳的小孩不理他。

穿白衣裳的小孩声音更大:“喂,你几时变成聋子?”

穿红衣裳的小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跟谁说话?”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跟你!”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又不是叫喂。”

穿白衣裳的小孩忽然一纵身,从柳三更的肩头掠上了车顶,道:“不管你叫什么都一样,你过来!”

穿红衣裳的小孩终于慢吞吞的走过去,道:“我已经过来了!”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你上来!”

穿红衣裳的小孩摇头道:“我不能上去。”

白小孩道:“为什么?”

红小孩道:“我总不能在我师傅的头顶上跟你打架。”

他笑了笑,又道:“你可以没有规矩,但是我不能没有规矩。”

白小孩的脸已气红了,忽然跳了下来,大雨刚停,他的身法虽然轻,还是溅起了一脚泥。

红小孩道:“哎呀!”

白小孩道:“哎呀什么?”

红小孩道:“我在替你的脚哎呀,像你这么有身份的人,脚上怎么能够沾到泥?”

白小孩冷笑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我随时都有鞋子换。”

红小孩道:“你有多少双鞋子?”

白小孩冷冷一笑,道:“至少也有七八十双。”

红小孩大笑,道:“好,好极了,你的鞋子简直比杨贵妃还多!”

他故意作出很诚恳的样子:“只不过我还是有点替你担心。”

白小孩的脸已经气得发白,却忍不住问道:“你担心什么?”

红小孩道:“我怕你长不高。”

这两个小孩看起来本来是一模一样的,等他们站到一起时,别人才能看得出这个红小孩比白小孩至少高出了两寸。

红小孩又说道:“脚上不肯沾到泥的小孩子,总是长不高的,何况,你又太会生气。”一个小孩故意在逗另外一个小孩生气,另外这个小孩虽然拼命想做出大人的样子,不跟那个小孩一般见识,却偏偏还是忍不住气得要命,说出来的还是些孩子话。看着这么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小孩淘气斗嘴,本来是件很好玩的事。

可是等到他们一出手,就没有人觉得好玩了。

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玩把戏,

长得有点像兄弟。

一个小孩笑嘻嘻,

一个小孩爱生气。

一个小孩骑马来,

一个小孩满脚泥。

哎呀!

既然你们是兄弟,

相煎何太急?

× × ×

他们用的是剑,两柄形式、长短、分量、钢质都完全一样的剑。

红小孩先选了一柄。“你是专练剑法的,应该让我三招。”

白小孩连一招都没有让。

他拔剑的动作远比红小孩快,出手也快,一瞬间就刺出十一剑。

红小孩笑了。

这个白小孩又中了他的计,他本来就是要让对方先出手的。

因为他的剑法并不以快取胜,“以静制动,以慢打快,后发制人”,才是他剑法中的精义。

可是白小孩的剑法并没有被制住。

他的出手快、准、狠,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手,绝不给对方留余地。

他们俩人虽然可爱,剑法却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可怕得多。

萧东楼看出了司空晓风脸上惊异的表情,微笑着问道:“你看他们俩的剑法如何?”

司空晓风道:“如果昔年那位百晓生还在,这两个小孩的剑,都一定可以在他的兵器谱上排名!”

那就是说,这两个小孩的剑术,都可以列入天下前五十名高手之林。

现在他们只不过才十一二岁。

萧东楼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司空晓风道:“为什么?”

萧东楼道:“因为他们太聪明。”

司空晓风道:“聪明有什么不好?”

萧东楼道:“要做天下第一高手,除了剑法胜人外,还得要有博大的胸襟和一种百折不回的勇气与决心,那一定要从无数惨痛经验中才能得来。”

他苦笑着道:“太聪明的人总是禁不住这种折磨的,一定会想法子去避免,而且总是能够避得过去。”

司空晓风道:“没有真正经过折磨的,永远不能成大器。”

萧东楼道:“绝对不能。”

司空晓风:“可是受过折磨的人,也未必能成大器。”

萧东楼道:“所以近数十年的武林中,根本已没有‘天下第一高手’这六个字。”

司空晓风道:“昔年曾经和陆小凤大侠唯一传人花满天决战于昆仑之巅的西门公子如何?”

萧东楼道:“你知不知道那一战的结果?”

司空晓风道:“据说他们两位都落说万丈绝壑下,同归于尽了。”

萧东楼道:“西门公子若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有谁能逼得他同归于尽!”

司空晓风目光闪动,道:“此刻躺在棺材里的这位朋友呢?”

萧东楼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他若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司空晓风没有再问下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两个小孩的搏斗已愈来愈激烈凶险。

他们的出手愈来愈险恶,照这样打下去,很可能也会像花满天和西门公子一样,落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可是现在他们已欲罢不能,谁都不能先收手。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叮”的一声响,一道白光飞来,打断了他们手里的两柄剑。

两截断剑随着一根白色的短杖落下来,两个小孩子人也被震开了。

站在他们中间的,竟是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柳三更。

白小孩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柳三更慢慢拾起地上的短杖,一言不发,垂着头退下去。

萧东楼微笑道:“柳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柳三更道:“我只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怎么敢说话。”

萧东楼笑道:“名满天下的‘夺命更夫’,怎么会是别人的奴才!”

僵尸忽然道:“他是的。”

× × ×

直到目前为止,无忌还是不相信柳三更会承认自己是别人的奴才。

可是他的确承认了,脸上甚至连一点愤怒不服的表情都没有。

僵尸道:“他的骨血灵魂都已属于我,我可以随时要他去死,我的儿子也可以随时要他去死!”

柳三更脸上全无表情,道:“我随时都在准备着去为侯爷而死。”

白小孩冷笑道:“那么你现在就去吧。”

柳三更毫不考虑,立刻拔出了短杖中的藏剑,往自己咽喉割了过去。

无忌想冲过去救他,已经来不及了。剑锋已割破他的咽喉,鲜血已涌出,白小孩的脸色变了。

僵尸忽然道:“住手!”柳三更的动作立刻停顿。

僵尸冷冷道:“现在,你是不是还要他死?”

他问的是白小孩。白小孩咬着嘴唇,终于摇了摇头。

僵尸道:“很好。”

柳三更的剑垂落,咽喉虽已被割破一道血口,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僵尸又问白小孩:“现在你明不明白,你冲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就可以定别人的生死。”

白小孩道:“我明白了。”

僵尸道:“明白就好。”

白小孩道:“可是下次他如果还敢打断我的剑,我还是会要他死的。”

僵尸道:“好极了。”

白小孩的气还没有平,又道:“刚才是谁叫他出手的?”

僵尸道:“是我。”

白小孩怔住了。

僵尸道:“下次就算你明知是我叫他出手的,只要他打断了你的剑,你还是可以杀了他。”

他冷冷的一晒,接着道:“无论是谁若打断了你的剑,无论他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放过他,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杀了他。”

白小孩挺起胸,大声道:“我明白了,我一定能做到!”

──剑,就是剑客的荣誉。

──剑客的荣誉,远比性命更重要,不管是谁的性命都一样。

这就是僵尸要给这小孩的教训。

他要这小孩做一个绝代的剑客,他要这小孩为自己而骄傲。

× × ×

萧东楼忽然说道:“你过来。”他叫的是那红小孩,“你的剑是不是也被人打断了?”

红小孩道:“是的。”

萧东楼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红小孩道:“这把剑反正是他们带来的,他们要打断自己的剑,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东楼道:“你自己的剑若被人打断了呢?”

红小孩道:“那么我就再去买把剑来练,直练到别人打不断我的剑为止。”

萧东楼大笑,道:“好,好极了。”

他要他的孩子做一个心胸博大的人,不要把一时的成败利害看得太重。

如果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又怎么能做绝代无双的剑客?

无忌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这两个小孩今日虽然不分胜负,以后呢?

东方已微白,远处已有鸡啼。

萧东楼道:“天又快亮了,你又该走了。”

只有死人才是见不得阳光的,这僵尸难道是个活死人?

白小孩瞪着红小孩,道:“明年我一定能击败你,你等着。”

红小孩笑道:“我只希望你明年能长高些。”

这次无忌没有笑。

他知道这僵尸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一直在等着。

可是他想错了。

僵尸又笔笔直直的躺了下去,阖上了眼睛,似乎已忘了他这么样一个人。

无忌忽然冲了过去,大声道:“刚才我笑的是你。”

僵尸道:“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两次。”

无忌道:“难道你就这么样走了?”

僵尸道:“你是不是一定想要我杀了你?”

无忌道:“是。”

僵尸终于张开眼睛,一个存心要找死的人,无论谁都忍不住想要看看的。

无忌道:“你不肯出手,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我看在眼里,人生在世,被人如此轻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僵尸道:“你不怕死?”

无忌道:“大丈夫生而有何欢?死有何惧?”

僵尸盯着他,眼睛里寒光如电。

无忌也瞅着他,绝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僵尸冷冷道:“你若真的想死,月圆过后,到九华山去,我总会让你称心如意。”

无忌想也不想,立刻说道:“我一定去。”

× × ×

僵尸的眼睛又阖起,棺材也已盖起。

──复活的僵尸,在天亮之前,就要回到幽冥去。

穿白衣裳的小孩却还在瞪着红小孩,忽然道:“你能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红小孩道:“什么事?”

白小孩道:“明年今天,你能不能先洗个澡?”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跳上棺材,盘膝坐上,黑衣人抬起棺材,断魂更轻轻一敲,他们走出了这座树林子,忽然就已消失在凄迷的晨雾间。

红小孩却还在痴痴的往前面看,仿佛还想再找那白小孩来斗一斗。

无忌一直在注意着他,故意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

红小孩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对头,我们是兄弟,若不是我比他早生半个时辰,他就是我的哥哥!”

× × ×

他们果然是孪生兄弟。

萧东楼和那僵尸既然要借下一代弟子的手,来较量他们的武功,当然要找两个资质、年纪、智慧都完全一样的孩子。

孪生兄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两颗同样的种子,在不同的环境里生长,就未必能开出同样的花朵了。

无忌心里在叹息,只觉得命运对这对兄弟未免太残酷。

红小孩却又笑了。

无忌道:“你在笑什么?又是在笑我了?”

红小孩摇摇头,道:“这次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一直看错了你。”

无忌道:“哦?”

红小孩道:“我一直认为你有点笨笨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比谁都聪明。”

他瞪着眼睛道:“刚才你去找那僵尸,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绝不会出手,别人也绝不会让他杀了你?”

无忌不开口。

红小孩道:“可是你也未必真的有把握。”

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钱没有?”

红小孩偷偷看了他师父一眼,悄悄道:“我偷偷的赌过。”

无忌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你若想赢别人的钱,自己也要冒点险。”

他笑了笑,又道:“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很多很多事……”

天亮了。

拔倒的树林,又被植起,零乱的物件,都已被清理干净。

如果昨天早上来过这里的人,今天又来到这里,绝不会看出这地方在昨夜一夕间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

这是不是奇迹?

萧东楼叫人替无忌泡了壶武夷铁观音,微笑道:“这不是奇迹,世上根本就没有奇迹,如果有,也是人造成的。”

他的言词中总是带着令人不得不去深思的哲理。

“只有人才能创造奇迹,”他说:“用他们的恒心、毅力、智慧;用巧妙的方法、严格的训练、用……”

无忌道:“用金钱造成的。”

萧东楼大笑,道:“不错,金钱当然是永远不能缺少的一样东西。”

司空晓风道:“幸好金钱也不是最主要的一样东西,并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能做出你做出的这些事。”他的话中也有深意:“钱也像是剑一样,也得看它是在谁的手里。”

无忌却不想再听下去。

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来听别人讲道理的。

萧东楼仿佛永远都看出他客人们的心意:“我知道你一定想走了。”

无忌立刻站起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话。

萧东楼道:“我想你一定会到九华山去。”

无忌道:“我一定会去。”

萧东楼道:“九华山南望陵阳、西朝秋浦、北接五溪大通、东际双龙峰口,峰之得名者四十有八,还有二源、十四岩、五洞、十一岭、十八泉,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无忌道:“我知道。”

萧东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问他要到哪里去?”

无忌道:“我不必问。”

萧东楼道:“你能找得到他?”

无忌道:“我找不到。”

他忽然问:“如果你要到一座山上去,你叫山过来,山会不会过来?”

萧东楼道:“不会。”

无忌道:“那你怎么办?”

萧东楼道:“我自己走过去。”

无忌道:“我做事也常常用这法子,如果我找不到他,我就会想法子让他来找我。”

× × ×

无忌走了。

他要走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拦得住他──几乎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看着他去远,萧东楼才问:“你说这年轻人叫赵无忌?”

司空晓风道:“是。”

萧东楼道:“看来他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司空晓风道:“他绝对是。”

萧东楼道:“可是他看起来又好像有很多解不开的心事,聪明人本不该有这么多心事的。”

司空晓风道:“我要他到这里来,就因为想要他变得聪明些。”

他又解释:“他唯一解不开的心事,就是他还没有找到他的仇人。”

萧东楼道:“他的仇人是谁?”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

萧东楼道:“是不是那个用金子打成的金人?”

司空晓风道:“是的。”

萧东楼叹道:“看起来他的确还不够聪明,以他的武功,能招架上官刃十招已经很不容易!”

司空晓风道:“所以我叫他到这里来,好让他知道,江湖中多的是藏龙卧虎,以他的武功,根本就不能够闯荡江湖,何况去复仇?”

他忽然叹了口气,又道:“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萧东楼道:“错在哪里?”

司空晓风道:“我不该叫他来的。”

萧东楼道:“为什么?”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心机深沉,既然已远走高飞,要找他简直难如登天。”

萧东楼道:“现在无忌要找他岂非遇见同样困难?”

司空晓风道:“可是现在无忌又认得轩辕一光。”

如果轩辕一光要找一个人,就算这个人躲到天边去,他还是一样找得到的。

这不仅是传说,也是事实。

司空晓风又道:“上官刃身经百战,内外功都已登峰造极,无忌本来并没有把握能对付他,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萧东楼道:“现在呢?”

司空晓风道:“现在他已有了你的金铃,又有了棺材里那位朋友的一句话。”

萧东楼道:“他如果真的到了九华山,如果不死在那位自称九幽侯的朋友剑下,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好处的。”

司空晓风苦笑道:“所以他的胆子一定又大得多了。”

萧东楼道:“那也是他的运气。”

司空晓风长叹道:“我们不希望他有这样的运气。”

萧东楼道:“我记得以前有位很聪明的人,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司空晓风道:“他说什么?”

萧东楼道:“他说无论一个人是天生机敏,还是天生勇敢,都不如天生幸运得好。”

他微笑,又道:“无忌既然有这样的运气,你又何必为他担心?”

司空晓风没有再说什么,可是神色却显得更忧虑,仿佛心里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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