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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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十字镇的人大都是猎人吗?”

“猎人、无赖和从东部来的闲汉。这是个皮革镇,小伙子。这个镇子会改变的。只等通铁路了。”

“我想最好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谈谈。”安德鲁斯说。

“和谁谈谈?”麦克唐纳大喊大叫起来,“猎人?噢,天哪!你不会和来这儿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吧?在哈佛学院读了三年,你竟浪掷才华。我应该早就看出这一点了。你一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看出来了。”

“我只是想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谈谈。”安德鲁斯说。

“当然可以,”麦克唐纳满脸不高兴地说,“你刚刚了解一点皮毛,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的。”他语气急切,“听着。小伙子。听我的,你和那些人出去,你就给毁了。哦,我看得多了。他们会像野牛身上的虱子一样叮着你。你就会变得肆无忌惮。那些人——”安德鲁斯一时无言以对。

“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平静地说,“我很感激你费心为我做的一切。但我想给你解释一下。我来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十字镇移开,经过麦克唐纳,越过隆起的地方,他想那应该是河堤,停留在和西边地平线融合在一起的有些泛黄的平坦草地上。他想该对麦克唐纳说些什么呢?那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得不说的冲动。但不管说什么,他知道那不过是他苦苦追寻的旷野的代名词。那是自由、美好、希望和活力,他觉得那些就潜藏在生活中一切熟悉的事物下面,而日常生活是压抑的、丑陋的、绝望的、懒散的。他寻找的是他生活的世界的源头和守护者。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在恐惧中远离自己的源头而不是将自己的源头找出来,不像他周围大草原上的草,将自己的须根伸入潮湿黑暗肥沃的大地,伸入旷野,年复一年地让自己重生。突然,在他的脑海里,神秘、无人、平坦的大草原中间,出现了波士顿大街的形象。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走在排列整齐的拱形榆树盖下面,榆树看上去像是从人行道和马路的石板上强行生长出来的。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还有高楼大厦的形象,一排挨着一排,楼上切割精细的石头上沾满了烟尘和城市污垢。查尔斯河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条河蜿蜒流淌在条块分割的农田、村庄和城市中间,将人类和城市的垃圾带出去,流进大海湾。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指尖在潮湿的手心里滑动。他松开拳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

“我到这儿来,是想饱览乡村的风光。”他平静地说,“我想了解这片地方。这是件我不由自主想做的事情。”

“小伙子。”麦克唐纳说,声音很轻。他的额头满是闪闪发亮的水珠,纠缠在一起的眉毛低低地压在眼睛上,水珠变成一行行汗水,进入眉毛里。他直直地盯着安德鲁斯。“他们无所事事。我的天,如果你现在开始——如果你有头脑现在开始,到你四十岁的时候,你可以成为——”他耸了耸肩,“哎呀,我们回屋去吧,别站在太阳底下了。”

他们重新回到阴暗的小棚屋里。安德鲁斯呼吸粗重,他的衬衫已经汗湿了,粘在皮肤上,他走动的时候,在皮肤上滑来滑去,十分难受。他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在麦克唐纳桌子前的椅子上。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虚弱和疲倦从胸口和肩膀往下传到手指。一段长时间的沉寂笼罩了整个屋子。麦克唐纳手放在账簿上,一个手指在账簿上方漫无目的地划动,并没有碰到账簿。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去和他们谈吧。但我要提醒你:这儿的大多数人为我捕猎,没有我的帮助,你加入到任何一支猎队都不会轻松的。别和我派出去的猎队掺和在一起。别惹他们,我可不负责任,我不会为你感到内疚的。”

“去不去捕猎,我也不确定,”安德鲁斯昏昏欲睡地说,“我只是想和猎人谈一谈。”

“一帮废物,”麦克唐纳低声说道,“你从波士顿那么大老远到这边来就是为了和这帮废物搅和在一起。”

“我应该和谁谈呢,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问。

“什么?”

“应该和谁谈呢?”安德鲁斯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和一个了解自己行当的人谈一谈,而你却让我离你的人远点儿。”

麦克唐纳摇摇头。“你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对不对?你早已计划好了。”

“不,先生,”安德鲁斯说,“我并没有计划什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这片土地。”

“好吧。”麦克唐纳疲倦地说。他合上一直在拨弄着的账簿,往一堆文件上一扔。“你去和米勒谈吧。他也是猎人,但不像其他猎人那么坏。他大多时间都生活在这儿。至少没有那些叛乱分子和声名扫地的北方佬那样坏。或许他愿意和你谈一谈。或许不愿意。这你得自己去弄清楚。”

“米勒?”安德鲁斯问。

“是米勒,”麦克唐纳说,“他住在南面河边上的窑洞里,但你在杰克逊酒吧更容易找到他。他们整天都在那里逗留。随便问谁,大家都认识米勒。”

“谢谢你,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非常感激你的帮助。”

“别谢我,”麦克唐纳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我只是给你一个人的名字。”

安德鲁斯站了起来。虚弱钻进了他的腿里。他想是天热和人地生疏的缘故。他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聚集自己的力量。

“有一件事情,”麦克唐纳说,“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情。”在安德鲁斯看来麦克唐纳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

“假如你决定了,在你出去前告诉我一声,就到这儿来跟我说一下。”

“好的,”安德鲁斯说,“我希望我能经常来看你。但在做决定前我希望有充足的时间。”

“当然,”麦克唐纳不满地说,“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再见,麦克唐纳先生。”

麦克唐纳愤怒地挥了挥手,然后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到桌子的文件上。安德鲁斯慢慢走出棚屋,来到院子里,走在通向大路的马车轧出的小道上。在大路上,他停了下来。从这儿穿过去,离他左边大约几码远的地方是一片木棉林。木棉林的另一边,横切大路的一定是河流。他看不到河水,但能看到突起的河堤,河堤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和杂草,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转过身,回头朝十字镇走去。

他到达旅馆的时候已接近中午。在麦克唐纳小棚屋里袭上身来的疲倦依然如故。在旅馆的饭厅里,他愉快地吃着粗粝的烤肉和煮青豆,喝着苦涩的热咖啡。旅馆的伙计在饭厅里跛着脚进进出出,并问安德鲁斯有没有找到麦克唐纳,安德鲁斯回答说找到了,伙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不一会儿,安德鲁斯离开饭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看着窗子上的布帘轻轻地向里飘动,一直到沉沉睡去。

3

安德鲁斯醒来的时候,房间已是一片黑暗。下面街道上的灯光闪烁,透过窗上的布帘映照进来。他听到许多抱怨声,以及远处隐隐的喊叫声,他还听到马扑哧扑哧的喷鼻声和嘚嘚的马蹄声。一时他竟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跃起身,在床边坐下,床垫在屁股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放松下来,把手插进头发,一直伸到脑袋和脖子后面,同时头向后仰,肩胛骨间阵阵酸痛,他感到惬意。窗前放着一张小桌,隐约现出轮廓,他摸黑走了过去。在桌上,他找到一根火柴,然后点燃了脸盆旁边的灯。在镜子里,他的脸一边是黑影,一边闪着黄光,对比鲜明。他把手放进脸盆温热的水中,洗了洗脸。然后在昨天用过的衬衫上擦干脸和手。借着摇曳的灯光,他穿上外套,打好领结,外套上能闻到他自己的汗味。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看了看,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接着,他吹灭了灯,走出房间。

屠夫十字镇有几间房屋的窗户和门开着,透出的光亮投下长长的黑影,街道就在这些黑影中间。一盏孤灯从旅馆对面的成衣店里透出亮光;几个庞大的身躯在里面走来走去,在黑影的衬托下,身材显得特别高大。更多亮光从隔壁的一家酒吧照出来,里面还传出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距离杰克逊酒吧前的人行道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马马虎虎砍制而成的拴马杆,几匹马拴在上面,一动不动,但晃动的灯在它们的眼球和两侧光滑的鬃毛上闪着光亮。街北窑洞过去一点,马车行前面的木柱上挂着两盏提灯;马车行隔壁,暗红的亮光从铁匠铺里照出来,可以听到铁锤重击生铁的声音和热铁插进水里时发出的剧烈的嘶嘶声。安德鲁斯斜穿过马路,径直朝杰克逊酒吧走去。

他走进的那间房子既长又窄。房子的纵深和马路成直角,宽度只够四个人勉强并排进出。六盏提灯挂在没有油漆满是烟垢的椽子上。这些提灯发出的光亮向下照射的角度很陡,因此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泛着黄光,而下面的所有东西都罩在暗影里。安德鲁斯向前走去。在他的右边,有一个长长的吧台,几乎和房间等长。吧台的台面由两块厚木板拼成,用几根裂开的粗原木支撑着,原木竖在高低不平的木地板上。他深吸了口气,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汗味和酒味一起吸入他的肺里,他不禁咳嗽起来。他走向吧台,吧台比他的腰高不了多少;酒吧伙计是个矮个子,黄皮肤,秃头,留着长长的八字胡,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来杯啤酒。”安德鲁斯说道。

酒吧伙计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大杯子,转向放在大木盒上的几个小桶中的一个。他拧了一下龙头,啤酒泛着白泡沫顺着杯子的内侧流了下去。他把酒杯放在安德鲁斯跟前说道:“两角五分。”

安德鲁斯尝了尝啤酒,似乎比室温暖和些,味道清淡。他把一枚硬币放在台子上。

“我在找米勒先生。”安德鲁斯说,“听说可以在这儿找到他。”

“米勒?”酒吧伙计漠然地转过头,看着房间远端的尽头,那边的暗影里有两张小桌子,四周坐着六个人默默地喝着酒。“好像不在这儿。你是他朋友?”

“我们不认识,”安德鲁斯说,“我有事找他——是生意上的事。麦克唐纳先生说在这儿也许能找到他。”

酒吧伙计点点头,“或许你在大厅里可以找到他。”他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安德鲁斯身后的地点,安德鲁斯转过头看到一扇关着的门,这一定通向另外一个房间。“他是个大块头,胡子剃得光光的。可能和查理·霍格在一起——小个子,白头发。”

安德鲁斯向酒吧伙计道了谢,喝完啤酒,然后离开吧台,走进了酒吧狭窄一边的那扇门里。他进去的这间房间宽敞一些,比刚才离开的那间光线要暗。尽管烟熏的椽子的钩上挂着许多提灯,但是只有几盏是点着的。房间有几片地方是亮着的,更多的空间是奇形怪状的黑影。几张桌子粗笨难看,摆放的位置正好使得房间的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空地。房间后面一段笔直的楼梯通向二楼。安德鲁斯朝前走,光线太暗,他只好睁大眼睛。

在一张桌子边坐着五个人在打牌;他们没有抬头看安德鲁斯,也没有说话。纸牌的啪啪声和筹码细微的咔嗒咔嗒声显得房间越发寂静。另外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姑娘,她们头靠着头,在说悄悄话;旁边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坐着;在大厅的其他地方还有另外几群人坐在阴暗的桌子旁。此情此景有一种缓慢而安静的流动感,这是安德鲁斯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这地方深深地吸引了他,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看到房间远处尽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安德鲁斯穿过空地朝他们走去。

安德鲁斯走到他们桌子跟前的时候,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安德鲁斯。有好一阵,他们四个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安德鲁斯专注地看着他前面那个身材高大的家伙,但他也注意到那个姑娘丰满的脸有些苍白,一头黄发好像是从裸露的浑圆的肩膀上飘散下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长鼻子,一脸灰白短胡子。

“你是米勒先生吗?”安德鲁斯问道。

大块头男人点了点头。“我是米勒。”他说道。他的瞳孔乌黑,和眼白形成鲜明对照。眉毛紧锁,就在眼球上面一点,因此宽阔的鼻梁也跟着皱了起来。他的皮肤平滑,有点发黄,像晒干的皮革。他的嘴巴宽大,法令纹很深,从嘴角以一道弧线延伸向上直达肥厚的鼻翼。他的头发又密又黑,在边上分开,打成粗粗的辫子,盖住半边耳朵。他又说了一遍:“我是米勒。”

“我叫威尔·安德鲁斯。我——我家和麦克唐纳是老朋友。他说你或许愿意和我聊一聊。”

“麦克唐纳?”米勒慢慢地眨巴着眼睛,几乎没有睫毛的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坐吧,朋友。”

安德鲁斯在那个姑娘和米勒之间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麦克唐纳想干什么?”米勒问。

“对不起,没听清楚。”

“是麦克唐纳派你来的,对吧?他想干什么?”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你弄错了。我只是想和一个了解这个地方的人聊一聊。麦克唐纳好心地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

米勒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麦克唐纳一直想让我带领他的猎队,已经两年了。我想他又来劝我了。”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答道。

“你是他的手下?”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他给了我一份工作,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米勒问。

安德鲁斯迟疑了一下,“我不想受到约束。我不是来这儿找工作的。”

米勒点点头,动了动庞大的身躯,换了个姿势;安德鲁斯这才意识到他身旁的这个家伙一直没有动弹过。“这是查理·霍格。”米勒说道,一边把头微微转向坐在安德鲁斯对面的白发男人。

“见到你很高兴,霍格先生。”安德鲁斯说,一边隔着桌子把手伸过去,霍格狡黠地冲他笑了笑。他的脸轮廓鲜明,缩陷在狭窄的肩胛骨中间。他慢慢抬起右手,隔着桌子猛地往前一伸。他的手臂在手腕处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瘤子,皱皱巴巴,伤痕累累。安德鲁斯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霍格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他单薄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几乎是无声的喘息。

“别介意,朋友。”米勒说,“他经常这样做,他觉得有趣。”

“六二年冬天丢掉的,”查理·霍格说,还在喘气笑着,“是冻掉的,如果不是——,整个手臂都要截掉。”他突然颤抖起来,一直抖个不停,好像再次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寒冷。

“你可以给查理买一杯威士忌,安德鲁斯先生,”米勒几乎有点温柔地说,“这是另外一件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当然可以。”安德鲁斯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刚起来一半,“要不要我——”

“没关系,”米勒说,“弗朗辛会去把酒拿过来的。”他向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姑娘点点头,“这是弗朗辛。”

安德鲁斯依然在桌子旁半站着。“你好。”他说道,一边欠了欠身。那姑娘笑了,张开苍白的嘴唇,露出了雪白的排列不很整齐的牙齿。

“好的,”弗朗辛说道,“还有人要什么东西吗?”她带着日耳曼人的口音慢声慢气地说道。

米勒摇摇头。

“来杯啤酒,”安德鲁斯说道,“你自己来点什么?”

“不,”弗朗辛说道,“我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她站起身,离开了桌子。安德鲁斯目送着弗朗辛好长一段时间。她长得壮实,但走过房间的时候还是颇有风姿。她穿的衣服是用有些发光的材料做成的,上有黑白相间的宽条纹。紧身胸衣紧紧地裹住上身,把丰满的胸脯挤到了上面。安德鲁斯坐下的时候满脸疑惑地看着米勒。

“她在这儿——工作吗?”安德鲁斯问。

“弗朗辛?”米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弗朗辛是个妓女。在镇上她们一共有九个或十个人;六个人在这儿工作,还有几个印第安人在河边的窑洞里上班。”

“是个淫妇,”查理·霍格说,还在不住地颤抖着,“一个有罪的女人。”这次,他没有笑。

“查理喜欢读《圣经》,”米勒说,“读得相当不错。”

“一个妓女。”安德鲁斯说道,同时吞咽了一下。他笑了笑。“她不太像——”

米勒的大嘴的嘴角向上翘了翘,“你刚才说你是哪里人,年轻人?”

“波士顿,”安德鲁斯回答说,“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没有妓女吗?”

安德鲁斯的脸有点发热。“我想是有的,”他说道,“我想是有的。”他又说了一遍。“是有的。”

米勒点点头,“波士顿有妓女。但一个是波士顿的妓女,一个是屠夫十字镇的妓女;我说她们不是一回事儿。”

“我明白了。”安德鲁斯说。

“我想你不明白,”米勒说,“但你会明白的。在屠夫十字镇,妓女是经济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除了喝酒吃饭,一个男人总要把钱花在什么事情上,他外出离开此镇后,总该有什么东西把他吸引回来。在屠夫十字镇,一个妓女可以挑挑拣拣,依然能够挣不少钱,因此还是相当体面的。有些妓女甚至嫁了人,并且听说还成了想成家的男人的贤惠妻子。”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

米勒靠在椅子上,“还有,现在是淡季,弗朗辛没在工作。妓女不工作的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罪恶,堕落,”查理·霍格说,“她骨子里头是个坏女人。”他用那只健全的手用力抓住桌子边沿,手关节棕色的皮肤下显出青白的颜色。

弗朗辛端着酒回到桌前。她弯下身,在安德鲁斯身后把查理·霍格的威士忌递到他跟前。安德鲁斯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和她的气味。他让了一下。弗朗辛把啤酒放在他面前,笑了笑。她浅色的眼睛大大的,浅黄色的睫毛微微泛红,像绒毛一样柔软,因此她的眼睛看上去大而有神。安德鲁斯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她手上。

“你想让我离开吗?”弗朗辛问米勒。

“坐吧,”米勒说,“安德鲁斯先生只是想聊一聊。”

看到威士忌,查理·霍格安静下来,他拿起酒杯,迅速喝了起来。他仰起头,喉咙上长着灰色的毛发,喉结在毛发下像个小动物一样动来动去。他喝完酒,弓起身子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灰色的小眼睛冷冷地看着另外三个人。

“你想聊些什么呢,安德鲁斯?”米勒问道。

安德鲁斯不自在地看了看弗朗辛和查理·霍格,笑了。“你这么一问,让我觉得有点突然。”他说道。

米勒点着头说道:“有道理。”

安德鲁斯停了一下,说道:“我想我只是要了解这个地方。这里我从来没来过,我想了解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呢?”米勒问道。

安德鲁斯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话像个有文化的人,安德鲁斯先生。”

“是的,先生,”他说道,“我在哈佛学过三年。”

“啊,”米勒说道,“三年,时间不短啊。你离开学校多久了?”

“时间不长。我离开学校,就到这儿来了。”

米勒看了他一会儿。“哈佛学院。”他摇摇头,“有一年冬天我在科罗拉多被困在雪中,在猎人的小棚屋里我自学看书识字。我只会在纸上写写自己的名字,你觉得你能从我这儿学到什么呢?”

安德鲁斯皱起眉头,他感到自己的语气渐渐有点恼怒,但还是压制住没有流露出来。“我压根就不了解你,米勒先生,”他有点不高兴地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想了解这个地方。麦克唐纳先生说你是交谈的合适人选,你很了解这个地方。我本希望承蒙你的好意,和我谈上一两个钟点,让我了解——”

米勒摇着头,咧嘴笑了。“当然谈话是你的强项,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你的强项。你在哈佛学院就是学这个的吧?”

好一阵子,安德鲁斯直视着他,然后笑着说:“不,先生。我想不是的。在哈佛,你不说话,你只是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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